第十章 隔云之息

第十章 隔云之息

狭小的意象空间里，余音早已消散在冰冷石墙之间。

当初幕柳被系统创生的那一刻，飘散在外、依附在残存备份之上的幕约神魂，跨越千里，抓住机会重塑出如今这一具新生躯体。

那是幕柳刚刚诞生的时期，幕约隔着遥远的数据流，“默默”注视过自己的弟弟，也悄悄观察过他的一切。可这副躯体刚刚成型，根基极不稳定，又时刻处在神殿监禁算法的搜寻之下，他不敢贸然靠近，更不敢建立直接联系，只能远远观望。如今时间已经流转，幕柳早已成长了几分，甚至通关了第一个任务之后，正在接受系统指派的第二副本任务。

幕约靠在墙边，之前本源共振，不由得让他这具身体感到由衷的虚弱。周身蓝金色数据流如细碎萤火，起起落落，这具仓促拼凑而成的躯体依旧不算稳固，稍不留神，就有数据流溃散的风险。

他透过系统面板，望向正在执行任务的幕柳。十七岁，身高一百七十八，由自己遗留的备份数据熔炼诞生，被系统推上“成神”的轨道。

“就当是哥哥送给你的一份礼物。”

低声复述一遍方才心底的话语，幕约垂眸。那句话没有传递出去，仅仅存留于他自己的意识之中。他尚且被困在神殿的监控盲区，到处都是七座光柱织就的天罗地网，直接建立双向精神连接太过冒险，一旦被监禁算法捕捉信号，不仅自己会再度陷入险境，连远方正在副本之中的幕柳，也会立刻被系统盯上。

他走到意象空间那道透明缺口之外。

向外望去，祭坛上那具旧躯依旧半跪于祭眼。无数代码细线洞穿皮肉，羽翼残破，黑灰色的侵蚀代码缓慢啃噬表层神性纹路。没有灵魂的躯壳安静承受所有刑罚，每一寸损伤，都会给幕约的本源带来一丝淡淡的、钝重的牵扯痛感。

那是属于过去的重量。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副被枷锁死死锁死的创世神旧神体，凭自己如今这副残缺不全的新生躯体所蕴含的微薄力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枷锁的。层层叠叠的封印算法早已和整座神殿融为一体，想要彻底打碎这片囚笼，解开旧躯身上万千锁链，就必须要有和本源相互共鸣，但又不受这座神殿所影响的人来抹除锁链——也就是说终有一日，要由他这个弟弟重蹈覆辙自己曾走过的路，前来将他的旧身从无尽禁锢之中解救出来。

“困得住皮囊，终究困不住神魂。”幕约轻声说道，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层现实的沉重。

逃，没有这么简单。

七道贯通天地的数据光柱还在全速运转，整套监禁体系完整无损。现在的他力量残缺，仅仅只能躲在两股力量冲突造就的漏洞夹缝苟活，在安全区之外，只要自己的异象等级波动再高一点，瞬间就会被监测算法锁定。

不能硬碰。

幕约收回目光，重新退回到意象空间内部。沙发冰冷坚硬，他缓缓坐下，指尖悬在半空，一缕极细极淡的蓝金代码自掌心浮起。

这一道信号做过伪装，没有带指令，没有携带任何情感，也就不会暴露自己的任何坐标。仅仅只是像微风拂过水面，无声又无形的轻轻触碰。

它没有声音，没有携带任何的画面，只会单纯让幕柳感知到——世界的某处，存在和他同根同源的存在。

幕约指尖轻轻一弹。

那缕微光悄无声息穿过缺口，避开神殿层层监测流，向着正在副本执行任务的幕柳飘去。做完这一切，他便立刻收回力量，不再继续试探，避免信号叠加引发警报。

另一处，系统传送通道之内。

幕柳与眠鱼正等候在此，四壁是平滑的浅灰色数据墙面，没有多余陈设，这是系统为使者准备的过渡空间。副本加载完成的提示刚刚刷新在面板上，下一秒，空间便开始剧烈震荡。

没有留给二人多余反应的时间，强大的传送力量瞬间包裹住他们。刺眼的白光掠过视野，周遭的房间轮廓迅速崩解成纷飞的数据碎片。失重感席卷全身，天旋地转，无数信息流在身侧呼啸而过。

等到双脚重新踏上实地，二人已经被直接投放到巨型图书馆的内部。

就在落地的同一瞬间，那一缕跨越遥远距离的蓝金色同源气息，猝不及防撞进幕柳的灵魂。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微弱震颤，暖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幻觉。

他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攥紧手掌，抬眼望向上方穹顶。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捕捉，那股若有若无的感应已经彻底消散，不留半点可供追溯的痕迹。

高耸入云的书架向天际无限延伸，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数不清的书籍悬浮在半空，书页被无形的风掀动，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响此起彼伏。墨色的纸絮如同飞絮，在空气之中缓缓飘荡。本该是沉静文雅的一方天地，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代码乱流，压抑感沉沉地压在人的肩头。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他身侧浮起，界面干干净净，没有弹出新的提示，也没有标记任何未知信号，只有两行早已见过的任务，静静悬浮在视野之中。

【主线任务：（使命）成神，找到那个和我很像的人】

【特殊任务：（宿命）带哥哥回家】

依旧熟悉的面板，却解答不了此刻心底冒出来的重重疑惑。幕柳皱起眉，反复翻阅自己面板上的基础本源一栏一一那一块区域一片灰白，早已被系统刻意抹除，什么信息都读取不到。

疑惑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心头，但幕柳没有在此地久久停滞。既然已经踏入副本，便顺着既定轨迹继续向前。

系统一行淡红色的警示文字浮现在视野边角，无声提醒此处潜藏高危觉醒NPC。

幕柳行走之间，心神也在分辨这方世界底层流动的数据。他很早就从零散资料之中了解过，在这个由代码堆砌的世界里，NPC的觉醒似乎分为全然不同的两种路径。

一种是自主觉醒。生灵在漫长时光里，靠着自身的意识一点点挣脱预设脚本，慢慢生出属于自我的思想与人格。这个过程缓慢煎熬，却由内而外地完成蜕变，觉醒之后心智完整，情绪稳定，是真正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灵魂。

但，这种异端的出现往往是系统不允许的

而另一种，则是粗暴施行的强制觉醒。没来得及细想，图书馆深处传来书本崩裂的巨响，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一道人影从林立书架的阴影之中骤然冲了出来。那人半边身躯缠绕着盘虬一样的黑色畸变代码，皮肤之下数据流不住窜动，一双瞳孔交替在清明与混沌之间来回切换。上一秒，他口中还吐出几句逻辑通顺的碎语，下一刻，嘶吼便冲破喉咙，无数锋利如刀刃的书页碎片盘旋而起，朝着幕柳与眠鱼席卷而来。

“模仿……那个神……复刻……力量……”断断续续、混杂着癫狂的呓语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眠鱼身形一闪，率先迎上前。他没有直接构筑实体屏障，周身荡开一圈肉眼几乎不可察的无形波纹，看不见声波震荡向外扩散，空气中浮动的纸絮、飞射而来的书刃碎片，全部被这层无形的波动层层卸力，高速飞旋的书页纷纷偏移轨迹，噼里啪啦撞向两侧书架。这是依托声源震荡衍生出的能力，不见声光特效，只余空气微弱的震颤，并不显露出和声音直接相关的痕迹。

“他的精神很不稳定。”眠鱼一边牵制攻势，高声朝幕柳喊道，“硬杀伤会直接损毁他的本源！”

就在眠鱼施展技能牵制对方的刹那，幕柳双目微敛，悄然开启本源扫描。淡银色的微光自他眼底漫开，不对外爆发，只在他视线之内流转。海量碎片化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意识，NPC的底层代码、被系统嵌入的篡改模块、精神层上撕裂的裂痕，全部被一一拆解读取。

“我看见了。”幕柳沉声回应，“篡改代码嵌在神魂内层，不能直接击碎，要逐层剥离。”

战斗变成一场拉锯。

NPC不断在疯癫和清醒之间反复摇摆，时而挣扎抵抗，眼底闪过片刻属于自我的哀求，转瞬又被混乱吞噬。幕柳借着扫描得到的精准信息，耐心地拆解一层层系统强行焊死的篡改指令，把那些外来粗暴的代码从他的神魂之内剥离冲刷出去。每剥离一分，笼罩在那人身上的黑雾便稀薄一分。

不知缠斗了多久，最后一缕属于系统的强制改写代码，终于被彻底消解。

盘旋在空中的书刃纷纷失去力量，簌簌落在地面。缠绕在NPC半边身上的黑色畸变代码如同退潮一般尽数消散。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息，原本混沌闪烁的眼眸，此刻终于完完全全恢复澄澈平静。系统烙在他身上的实验标记，也顺着皮肤缓缓淡去。

强制觉醒带来的枷锁被剥除，历经磨难之后，他终于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觉醒。

少年垂落双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抬眼看向幕柳，目光里褪去了狂暴，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

“多谢……若不是你，我大概永远困在那种半疯半醒的状态。”

幕柳缓缓收起眼底银色的微光：你的能力标记十分特殊。”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有淡淡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那是异象。”他慢慢解释，“这个世界里，觉醒者所拥有的专属能力，就叫异象。系统会根据力量强度划分异象等级，瞳色，就是等级的标识。”

“瞳色？”幕柳眉峰微挑。

“对。”少年点头，“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层级，颜色越靠近顶端，代表异象的威力越恐怖。系统内部存有一份完整的异象排行榜，记录着从古至今所有觉醒者的异象，排位越靠前，力量就越强大。”

“但是，…*** 为了控制这份举世无双的力量，曾经抓捕过大批危险的实验样本，不顾生灵本身的承受极限，外力强行篡改底层代码，蛮横敲碎命运的枷锁。这样催生出来的觉醒从根源就是扭曲的，外来的力量强行灌入躯体，会撕裂原本的精神。受害者会长久徘徊在清醒与疯狂的夹缝之间，时而言语逻辑尚且清晰，时而被汹涌混乱的代码吞噬理智，陷入失控狂暴的状态。”

少年言语中的屏蔽词他自己意识不到，就连四号代行者的眠鱼也只能听个模糊.但幕柳却能清楚的知晓那三个字是———

“创世神”

眠鱼缓步走到二人身侧，轻声发问：“被强行催生的异象，也会录入榜单吗？”

“会。”少年苦笑一声，“系统不在乎我们是如何觉醒，只在乎力量本身。我当初就是因为异象潜力足够高，被 ***发现，才被抓来当作实验品，强行撬开灵魂，硬生生催生出这份力量。”

幕柳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又多了一层疑虑。他不由得想起方才那一缕不明来源的同源气息，不知道那股力量，又会在异象排行榜之上，居于何等位置。

“这座图书馆最高层的典藏密室，藏着外人难以查阅的卷宗。”少年抬手指向高处，主动为二人指明了方向，“里面或许能找到关于异象榜单的碎片记录，也藏着很多旧时代的往事。”

盘旋向上的螺旋书梯直通穹顶，台阶由厚重书页层层堆叠而成。幕柳与眠鱼顺着阶梯一路向上，来到了密室之前。

密室之中光线偏暗，石质阅览台上，一卷体积庞大的古老卷宗被金属锁链轻轻束缚住，防止书页自行溃散。那是留存自旧时代的记录，纸张泛着陈旧的暗黄。

幕柳走上前，伸手轻轻拨开锁链，厚重的卷宗在他眼前缓缓摊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铺展而出，这里记载着属于初代使者昔日并肩的队友们的过往，也包括了部分异象榜单的残缺记载，都静静沉睡在纸页之间。

幕柳微微俯身，目光沉落纸面，一字一句，认真审阅起这份尘封已久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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