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染透琉璃厂飞檐时,薛公馆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碾碎了最后一缕天光,停在缠枝铁门外。沈君安攥着医药箱皮带站在蔷薇丛旁,看西洋雕花玻璃里透出枝形吊灯的暖黄,将满园西式庭院照得恍如白昼。门房躬身引他穿过铺着比利时拼花地板的长廊,皮鞋踩出的声响竟比踩碎自家祖传的洮河砚还要寂静。
书房门吱呀开启的刹那,雪茄烟与威士忌的暖香扑面而来。薛砚之背对着他立在橡木酒柜前,玄色长衫换成了真丝睡袍,腰带松垮系着,露出半片古铜色胸膛。他正往冰桶里夹方冰,银钳碰出清脆的响,仿佛白日里的枪火硝烟从未存在。
“沈老板准时。”他不回头,只将威士忌倒入两只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涟漪,“我这人最恨两件事——等人,和被人用枪指着。”
沈君安将医药箱搁在波斯地毯上:“薛老板的伤...”
玻璃杯突然递到他唇边,冰凉的杯缘抵着下唇。“先验货。”薛砚之转身逼近,睡袍领口擦过他鼻尖,雪松混着硝石的气息笼罩下来,“看看你咬出来的印子,够不够格换沈家老宅的地契。”
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沈君安偏头躲酒,却被掐着下巴灌进半杯烈酒。热辣液体滑过喉管时,他听见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医药箱被薛砚之用鞋尖挑开,绷带剪刀散落一地。
“用这个。”男人从睡袍口袋掏出白瓷药盒,挖坨琥珀色药膏抹在他指尖,引导着按上自己唇角的伤,“东交民巷德国诊所的特供,比你那破墨锭还金贵。”
指尖猝不及防按上伤口时,两人同时颤了颤。沈君安嗅见药膏里浓郁的蜂蜡与没药气息,混着对方肌肤透出的体温,竟比威士忌更灼人。他故意用力按压,薛砚之却低笑着咬住他指尖。
“上药都不会?”湿热的舌掠过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痛,“那夜摔砚台的狠劲呢?”
窗外忽然飘来胡琴声,像是哪家戏班子在练《牡丹亭》。薛砚之就着这咿呀声调将他抵在酒柜前,玻璃门冰得沈君安一哆嗦。威士忌酒液顺着交叠的衣襟滴落,在真丝睡袍上洇出深色痕迹。
“磨墨。”薛砚之突然松手,抛来块蟠龙纹松烟墨锭,“我要给张大军写拜帖。”
沈君安握墨的手指发白:“薛老板的枪还顶着我后腰。”
“哦?”男人俯身压上他脊背,胸膛紧贴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骨,“那或许是...另一把枪?”
徽墨在端砚里一圈圈研磨,墨香与酒气纠缠着升腾。薛砚之握着他执墨的手突然加重力道,墨汁溅上两人交叠的手背。
“墨浓了。”沈君安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正好。”薛砚之咬着他耳垂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写婚书就该用浓墨——”
电话铃骤然炸响。薛砚之啧了一声去接电话,沈君安趁机退开半步,却瞥见书案上铺着的根本不是信纸,而是洒金红宣的婚书帖,右侧早已写好了“薛砚之”三个遒劲大字。
薛砚之对着话筒懒洋洋应声,目光却锁着他:“急什么?哄屋里炸毛的猫儿呢...”
沈君安猛地摔了松烟墨。墨锭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断成两截。
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女声:“三爷养猫了?什么品种呀?”
薛砚之低笑着用鞋尖拨弄断墨:“漂亮得很,就是爪子利了点——”
话音未落,沈君安已扯过婚书帖,蘸着未干的墨汁挥毫疾书。薛砚之挂电话时,正见他撂下笔,洒金红宣上墨迹淋漓:
"一纸婚书
两心仇雠
三生孽缘
四方硝烟
五内焚烬
六欲缠身
七窍蒙尘
八荒同寂
九泉不相见
十方天地——
各、东、西"
最后一笔劈裂红纸,像道血痕。
薛砚之盯着那纸婚书看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他扯开睡袍腰带露出腰侧枪套,握着沈君安的手按上柯尔特蟒蛇的雕花握把。
“教你个道理。”他贴着怀中人绷紧的脊背低语,枪口缓缓下移,“婚书撕得碎,子弹退不回。今晚...”
电话铃再次响起时,他将婚书折好塞进沈君安衣袋:“练不好磨墨,就练点别的。”
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沈君安在渐远的更声中轻笑:“薛砚之,你心跳太快了。”
男人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透过真丝布料传来:“听见没?每一声都在骂——沈、君、安、这、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