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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
奚明月把最后几株洋桔梗插进保鲜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冷藏柜发出低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浮着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湿润而安宁。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转身开始收拾。
明天的订单已经理过了,该包的包好,该留的留出来。
她稍微拖了一下地,把没用完的花材按类别收进保鲜柜,那些已经过盛放期、不可能再卖出去的,她就要拣出来,明天处理掉。
在一众鲜艳的色彩里,她的目光突然被一瞬纯白吸引了。
很轻,细瘦的,茎秆笔直,没有分枝,顶端是一串洁净的白色小花——小苍兰。
它们被藏在几株灿烂的向日葵后面,挤在角落里,像一群安安静静站在后排的孩子。
她没有特意去找,而是它们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白,从那些热烈的颜色里漏出来,像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她指腹上。
奚明月抽出一枝,举到眼前。
花瓣是毫无杂质、不染半分的白色。
它不争,却也不退。
在所有斑斓的花色里,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却也是最先被记住的那一个。
她看着那枝小苍兰,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推过来。
第一次见左航,是在花店里。
他满身疲惫地推开门,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阴郁,沉默,浑身写着生人勿近。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看到他眉宇之间压着很沉的东西。
她从花桶里抽出一枝小苍兰递过去,说“今晚就让它陪你吧”。
那个时候的小苍兰是补偿,是安慰,是给陌生人的一小片善意,是随手就可以扔进风里的。
后来在排位赛前夕,她把一小束小苍兰挂在他门把手上
那时候的小苍兰是陪伴,是赛道上那朵被扎进车把的小苍兰,是风声里没有掉落的白色,是“我知道你在,所以没关系”。
它在时速两百公里的狂风里颤抖,却始终没有离开。
像是一个人的回答,无声,却比所有言语都更鲜明。
而此刻,她手里这枝,是回响。
是想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弯起嘴角。
她想得有点出神,直到指尖微凉才回过神。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笑了,嘴角弯着,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
她赶紧收了收表情,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可店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小苍兰,又看了看那几株被它衬得有些笨拙的向日葵。
她顿了顿,最后没有把它放回去,而是轻轻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露了一截细细的茎秆在外面。
关了灯,锁了门。
城市的灯火铺展在面前,夜色很冷,风吹在脸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歌单一首一首地过,到某一首歌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切掉,按了循环。
《With you》,winter那首。
前奏很轻,像一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鞋底踩过积雪时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走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吹得她鼻尖发凉。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
她也不是饿,也不是渴,但她的脚已经转了方向,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感应器发出那声熟悉的“叮咚”——和很多天前一样,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左航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那时候她疲惫极了,膝盖擦伤还在疼,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
他递给她关东煮,给她倒热水,帮她处理伤口,一句话都不多说,却把她所有委屈都接住了。
现在收银台后面是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