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冰凉，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

苏妙瘫坐在那，半天回不过神。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怪物最后的话——“根源在我这”、“迟早会来找我”……像魔咒似的，箍得她脑仁生疼。

萧景珩蹲在她面前，没催，也没伸手扶，就那么看着。目光沉得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里头是同情，是算计，还是别的啥。

旁边的灰衣老者悄没声地收了弩，像个影子似的戳在阴影里，存在感低得吓人。

破庙里死静死静的，只有她自个儿粗重的喘气声。

好半天，苏妙才找着自个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有这么个鬼东西？知道它会来？知道它长得跟她一个德行？

萧景珩没直接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几块碎银子，是有人故意投石问路，试探侯府守卫的间隙。枯树枝，是江湖上一种极偏门的联络暗号，意指‘断尾求生’，或‘李代桃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本王只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苏妙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真正的“神秘人”可能另有其人，但送银子和树枝的，八成被他偷梁换柱了，目的就是引她——或者说，引她身上可能招来的“东西”——出来。

而她，傻不愣登地，真就一脚踏进了这坑里。

一股火气混着后怕，猛地窜上来，烧得她嗓子眼发干：“你拿我当饵？！”

萧景珩眉梢都没动一下：“若非如此，怎能逼它现身？难道要等它悄无声息地彻底取代你，或是引得更多魑魅魍魉找上门？”

苏妙被噎得说不出话。是，理是这么个理，可这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合着她就是个鱼钩上的蚯蚓，活该被扯来扯去！

“那……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声音发颤，想起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又钻了上来，“它说的‘根源’……是什么意思？”

萧景珩沉默了一下，看向旁边的灰衣老者。

老者沙哑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非人非鬼，似精似怪。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遍阅古籍，也未曾见过如此诡异之物。似由极强的怨念、执念，混杂着某种……不属于此间的破碎能量凝聚而成，借皮相而显形。”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它盯上姑娘，绝非偶然。所谓‘根源’，或许与姑娘自身某些……特异之处，或过往因果，息息相关。”

苏妙的心猛地一沉。特异之处？过往因果？是指她穿越者的身份？还是指她被系统缠上的那段经历？那怪物是因为这些才盯上她的？

“它……它说能帮我回去……”她艰涩地开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明知这稻草可能连着刀片，“代价是……我的‘存在’……”

萧景珩冷哼一声，打断她：“鬼魅之言，也敢轻信？它若真有撕裂时空、送人往来的本事，又何须觊觎你一具凡胎肉体？所谓的‘回去’，不过是诱你心甘情愿献祭自身的饵料。届时，你的一切皆归于它，它便更能以此界为基，滋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像冰水，浇得苏妙一个透心凉。是啊，那怪物真要有那能耐，早就上天了，还跟她废什么话？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它跑了！它说还会来找我的！我怎么办？！”

她抬头看着萧景珩，眼里全是恐慌和依赖。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试探算计了，小命要紧。

萧景珩目光落在她惊惶的脸上，片刻，才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他示意了一下，那灰衣老者立刻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利落地将苏妙从地上拎了起来。

苏妙腿还软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弄出了破庙。

外头夜色更浓，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点。马车就藏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黑漆漆的，毫不起眼。

她被塞进马车，萧景珩也跟着坐了进来。空间不大，他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瞬间充斥了狭小的车厢，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马车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朝着城内驶去。

一路无话。

苏妙缩在角落，偷偷瞄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萧景珩。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今天……算是救了她一回。虽然方式坑爹了点。

可他的话，能信几分？那灰衣老者说的，又是不是全部？

那怪物说的“根源”……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总觉得，萧景珩肯定还知道些什么，没全倒出来。

马车没有回侯府，而是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

“这是哪里？”苏妙警惕地问。

“本王的私宅。”萧景珩睁开眼，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近日，你住这里。”

“为什么？我不回侯府了？”苏妙一愣。

“那东西既能找到城隍庙，就能找到侯府。”萧景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想将侯府上下都拖入险境？”

苏妙哑口无言。她不想。

“那……住多久？”

“等到事情解决。”他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苏妙无法，只得跟了下去。小院看着普通，里头却别有洞天，守卫明显比侯府森严得多，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被安置在一间干净却简陋的客房里。门窗都是特制的，从外面锁死了。

这哪儿是保护，分明是软禁。

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递给她一个小瓷瓶：“安神药。喝了，睡一觉。”

苏妙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有点犹豫。

“怕有毒？”萧景珩站在门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妙一咬牙，接过来仰头喝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药效很快，她几乎是沾枕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系统冰冷的指令，一会儿是那怪物诡异的笑，一会儿是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睛……

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酸软。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送饭的丫鬟，而是萧景珩。

他手里拿着几卷看起来更加古旧的竹简，还有一块破损严重的龟甲，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

“醒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看看这些。”

苏妙揉着发痛的额角，凑过去看。竹简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龟甲上的符文更是天书一样。

“这……是什么？”

“一些散佚的古籍残卷，以及从某些……遗迹中所得的零星记载。”萧景珩指尖点着一处模糊的图案，那图案扭曲盘绕，竟隐隐与那怪物指尖曾散发出的幽光有几分相似，“其上所述，与你昨日所见之物，颇有吻合之处。”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据这些残篇推测，此类‘异物’，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显现，往往需依托极强的‘念’——或为死者不甘之怨念，或为生者强烈之执念，甚至可能是……时空错乱处逸散的残魂碎魄，受某种力量吸引，汇聚成形。”

苏妙的心脏猛地一跳！“时空错乱”？“残魂碎魄”？

他……他难道猜到了什么？

“而它们之所以盯上特定之人，”萧景珩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皆因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共鸣’或‘联系’。或许血脉同源，或许命运交织，或许……拥有相似的‘印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审视：“苏妙，你好好想想。在你被那‘系统’缠上之前，可曾遇到过什么诡异之事？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之物？或者……你的身世，是否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来了。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苏妙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身世？原主的记忆乱七八糟，她压根理不清。诡异之事？来历不明之物？最大的诡异就是她自己！她就是那个来历不明之物！

可她敢说吗？说她是异世界来的孤魂野鬼？萧景珩会信吗？信了之后，是会把她当盟友，还是当……更需要清除的异类？

那灰衣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上面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她的方向。

苏妙看着那颤动的指针，看着萧景珩深邃探究的眼神，看着桌上那些古老的、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残卷……

她知道，她站在了一个真正的十字路口。

说，还是不说？

这浑水，她是彻底蹚定了，而且深不见底。

第二十四章 这浑水是蹚定了

第二十四章这浑水是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