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许去找周主编批条子,被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个刚来上海不到一个月的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前线什么情况吗?炮弹不长眼你知不知道?你相机坏了谁赔?你人没了谁管?"
"我自己管。"


"你管个屁!你连热水都喝不上——"
"周主编。"

宋知许把一沓照片拍在他桌子上。
全是这几天拍的,码头的药品箱、震旦大学小红楼的灯光、张真源调电台的侧脸、留声机旁的长袍剪影。
周主编低头看了三秒,不说话了。

"这些都是你拍的?"
"嗯。"

"这个穿白衬衫的——"

"张真源。震旦大学教授,剑桥回来的。他搞了一台加密短波电台,送去前线了。他本人也跟着去了。"

周主编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去吧。但是,每个月必须至少寄一封信回报社。照片底片分开寄,别放一块儿,丢了就完了。"
"知道。"


"还有。"
周主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你的津贴预支了一个月的。路上省着花。"
宋知许接过来,掏出来一看,五块钱。
她感动得差点跪下去。
"谢谢周主编!"


"滚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挎着相机包、怀里揣着五块钱和两卷备用的胶卷,登上了往南京方向的军车。
车是运物资的。
驾驶室里塞了两个军官,她缩在车斗里,和一堆棉服、干粮、药箱子挤在一起。
车斗上没有篷布,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宿主,您这趟车要坐十几个小时。"
"知道。"


"路上没水没吃的。"
"带了两个葱油饼。"


"……您真行。"
宋知许把围巾裹紧,缩在棉服堆里,抱着相机包闭上了眼。
车颠颠簸簸地开,她半睡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真源上船时回头说的那句话。
"你要答应我。"
她答应了。
军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中途停了三回,加水、检修、换司机。
宋知许在第二个停靠点把两个葱油饼吃完了,喝了一碗路边老乡给的稀粥,继续上路。
第三天凌晨,车到了南京城外的一个驻地。
天还没亮透,雾气弥漫在田野上,远处有几排灰扑扑的营房。
她跳下车,腿麻得差点跪地上。
驻地的哨兵端着枪盘问了她半天,看了她的记者证,又看了周主编盖的公章,才放她进去。

"你找谁?"
"张真源。从上海过来的,搞通讯设备的。"

哨兵挠了挠头

"搞电台那个张先生?他在三营那边。你往前走,看见那个大帐篷——对,那个绿色顶的——"
宋知许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往那个帐篷走。
帐篷门口蹲着两个人,正在抽烟。
她走过去问
"张真源在吗?"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往后努了努嘴

"里面,调设备呢。"
宋知许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帘子。
帐篷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汽灯。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粗布坎肩,袖子还是卷到小臂。
他身边摆着那台短波电台,正在拧一个旋钮,电台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这个频段干扰太大了,得换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话断了。
宋知许站在帐篷门口,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蹭了两道灰,夹克的领子翻着。
她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张真源,你账上还欠我糖炒栗子呢。"

张真源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三秒钟。
那三秒里,宋知许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然后他把螺丝刀放下了。
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我是战地记者,我来前线报道。"


"你是战地记者,但你不一定非得到最前面来。"
他语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上海租界拍拍照就够了。"
"不够。"

宋知许看着他,收起了脸上的笑。
"张真源,我答应你不去危险的地方。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汽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帐篷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叮。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4。"
宋知许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走了这么多天,从码头送别到现在好几天了,才加了这么一点。
果然越往后越难。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张真源开口了。
"换什么说法?"


"别说什么'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听起来像话本子里写的。"
"那我说什么?说你欠我三块二毛钱的栗子还没还,我得盯着你还?"

张真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居然有一丝无奈的笑意,很淡,淡到旁边的汽灯都比它亮。

"……行。这句话还行。"
他转身走回电台旁边蹲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过来。坐这儿。"
宋知许走过去坐在地上。
帐篷的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坐着不算太硬。
她把相机包放在腿上,偏头看他重新开始拧旋钮。
"你在调什么?"


"频率。前线的信号太杂了,得找一个干净的波段。"
"我帮你?"


"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给你递工具。"

张真源看了她一眼,从地上捡起一把钳子递给她

"拿着。待会儿要剪线的时候递给我。"
宋知许接过来,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当工具架。
帐篷外的天渐渐亮了。
冬天的晨光透过帆布帐篷,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暖融融的米黄色。
电台里沙沙的电流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一两个模糊的人声。
张真源低着头的侧脸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睫毛安静地垂着。
宋知许看着他,没有举相机。

"你不拍?"
他突然说。
"嗯?"


"你来了不拍?"
"今天不拍。"

宋知许把夹克裹紧了一点
"今天先看看。你活儿干完再说。"

张真源没再说话。
可他拧旋钮的节奏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旁边多了一个人之后,他工作时候的气息也跟着变了。
"叮。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5。"
宋知许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好啊,不急,慢慢来。
"大米爆。"

她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这个世界的任务,不赶对吧?"


"不赶。您前面三个世界都是速通,这个世界系统给了弹性时间。您想多久都行。"
"那就好。"

宋知许偏头看着张真源专注的侧脸,嘴角翘了一下
"慢慢来。茶需慢慢品,心急则味散。"


"宿主您什么时候这么有哲理了?"
"刚想出来的。闭嘴,别打扰我品茶。"

张真源调完电台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宋知许靠着旁边的棉服堆睡着了。
头歪着,夹克领子挡住半张脸,相机抱在怀里像抱个孩子。
呼吸浅浅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帐篷外有人喊他去吃饭,他没应。
蹲下来,把自己那件灰呢外套从皮箱里拿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叮。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6。"
宋知许在梦里听见了这声响,翻了个身,把灰呢外套往脸上裹了裹,睡得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