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余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抬,“期末成绩单我收到了。”
迟余放下书包,安静地站在玄关。她知道这不是问候,而是审判的开始。
“年级第二。”母亲放下手中的红笔,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数学比第一名低了三分。”
“这次卷子比较难...”迟余轻声解释。
“谢北安也是同样的卷子,他怎么就考了满分?”母亲打断她,“我听王老师说,你这学期花太多时间在学生会和...朋友上了。”
那个微妙的停顿让迟余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母亲指的是宫应月。
“我没有耽误学习。”
“是吗?”母亲拿起另一份文件,“那这是什么?文艺部的活动记录,宫应月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迟余攥紧了手心。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细节,原来早就被母亲看在眼里。
“普通同学。”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母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迟余,你将来是要考顶尖大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最好趁早断干净。”
“我们只是...”
“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近和宫应月走得太近了。别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迟余猛地抬头:“别人会说什么?”
母亲的眼神变得复杂:“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走歪路。”
“对不起…”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迟余最后的防线。她看着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些事——那些她拼命压抑的感情,那些她认为肮脏的秘密,原来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默默走回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参考书,墙上贴着精心制定的学习计划,床头柜上放着那枚星空胸针——宫应月送她的生日礼物。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就像她的人生。
迟余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学生会的期末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屏幕上的文字却渐渐模糊。
她想起宫应月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心碎与不解。想起母亲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夜晚。
报告写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手。
聊天窗口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谢北安发来的学生会工作提醒。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开与宫应月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宫应月问她:“明天要一起复习吗?”
她回复:“有事。”
简短的对话后,就是那片再未打破的寂静。
迟余点开宫应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一张夜空的照片,配文:“下雪了。”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见程檀的手臂。
她关掉窗口,继续写报告。但这一次,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得厉害。
“迟余,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宫应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带着哭腔。
“只是...朋友。”
她自己的回答冰冷而残忍。
报告终于写完时,已经过了午夜。迟余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确认没有任何差错。保存,发送,关电脑。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覆上一层纯白。那样干净,那样无瑕。
而她呢?
那些被压抑的感情,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念...它们像污点,玷污了这片洁白。
迟余慢慢拉开抽屉,拿出那枚星空胸针。水晶在台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极了宫应月眼睛里的星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宫应月的情景。那个女孩像一道阳光,不由分说地闯进她循规蹈矩的世界。带着灿烂的笑容,和用不完的热情。
“迟大会长!”她总是这样叫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给我正常一点。”她总是这样回答,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利刃,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迟余握紧胸针,水晶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臂,无声地哭泣。
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对宫应月的愧疚,对母亲的反抗,对自己的厌恶...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在这个家里,连哭泣都要保持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迟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双眼。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这就是母亲想要的样子——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她拿起胸针,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松开了手。
水晶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迟余蹲下身,小心地捡起胸针,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就像她把那些不该有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所有的痕迹。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像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知道,这个雪夜,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迟余关掉台灯,让自己沉入黑暗。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一个喜欢上同性的,肮脏的,不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