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透过半开的车窗扑在林栀脸上。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今天是转学第一天,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与从前不同。
“到了,栀栀。”父亲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新学校要好好表现,别再像以前那样...”
话没说完,但林栀懂得那未尽之意。不要再独来独往,不要总是埋在书本里,不要拒绝所有邀约。她低低应了一声,拎起书包下车。眼前,“明德中学”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着刺目的光,校门口挤满了穿同样制式的学生,三五成群,笑声不断。
林栀深吸一口气,融入了人流。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拐角处。林栀到得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按照黑板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四排。放下书包,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一本边角微卷的《挪威的森林》,这是她辗转多个城市的旅途中必带的旧书。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嘈杂声逐渐充斥整个空间,却无人与她搭话。她乐得清净,一头扎进书中的世界。
“同学,麻烦让让。”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林栀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站在她桌旁的女生身材高挑,校服穿得随意却别有风格,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个星空。
“这是你的位置?”林栀有些惊讶,因为这个座位明明是空的,桌上没有任何东西。
“一直都是。”女生简短地回答,等林栀缩回腿让她进去后,便不再搭话,径直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早读铃声响起时,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有两位新成员加入三班大家庭。首先介绍林栀同学,从南城转来,希望大家多多帮助她。”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林栀站起来微微鞠躬,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她余光瞥见同桌连耳机都没摘,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另一位是...”李老师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其实也不算新同学了。沈清野,站起来让大家看看你。”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窃窃私语。
“沈清野?她不是应该毕业了吗?” “听说去年...” “怎么会来我们班?”
在议论声中,林栀的同桌缓缓摘掉耳机,懒洋洋地站起身。她比林栀高了半个头,站姿随意却自带气场,刚才嘈杂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我是沈清野。”她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平静无波,然后直接坐了回去。
林栀惊讶地转头看她。沈清野——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决定转来明德中学后,她曾在校园论坛上搜过相关信息,其中一个热帖就是关于沈清野的:“明德传奇学姐为何留级?”帖子里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因家庭变故休学一年,有人说她打架被处分,还有人传她为情所困故意考砸。
当时林栀只当作八卦一扫而过,没想到真人就这样成了自己的同桌。
下课铃响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想做自我介绍,但都被沈清野生人勿近的气场挡在了半步之外,最终只能拉着林栀说话。
“你怎么这时候转学啊?” “南城是不是靠海?你去过海边吗?” “别坐这儿了,沈清野旁边风水不好,我们帮你跟老师申请换位置。”
七嘴八舌的问题中,林栀捕捉到对沈清野的微妙排斥。她摇摇头:“不用麻烦,这里挺好的。”
众人无趣,渐渐散去。林栀偷偷瞟了眼身旁的沈清野,她依旧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林栀发现明德的教学进度比原来学校快了不少,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跟上。第四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时,突然点了沈清野的名字。
“沈清野,你来解下一步。”
被点名的人缓缓起身,扫了一眼黑板:“用余弦定理。”
“具体过程呢?”
“过程很明显,没必要说。”沈清野的语气毫无波澜,却让数学老师的脸瞬间涨红。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去年数学竞赛拿过奖就可以...”
“老师,”沈清野打断他,“您第二行的公式写错了,所以后面才会复杂化。”
教室里一片哗然。数学老师猛地回头盯着黑板,脸由红转青,气氛一时凝固。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解围般打破了僵局。
“下课!”老师扔下两个字,几乎是冲出了教室。
同学们哄堂大笑,议论着刚才的一幕。林栀注意到沈清野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默默坐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午休时间,林栀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决定熟悉一下校园环境。明德中学占地面积很大,除了主教学楼,还有实验楼、艺术楼、图书馆和宽阔的操场。她漫步到教学楼后的一片小竹林,这里清幽寂静,与前面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竹林深处隐约传来吉他和哼唱的声音。林栀好奇地循声走去,透过竹叶缝隙,她看到了盘腿坐在石凳上的沈清野。
她抱着一把木吉他,轻声弹唱着一首林栀从未听过的歌。嗓音低沉略带沙哑,与上午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那一刻,林栀怔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清野似乎察觉到动静,歌声戛然而止,目光锐利地扫过来:“谁在那里?”
林栀不得不从竹林后走出来:“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唱得很好听。”
沈清野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有事吗?”
“没有,只是随便走走。”林栀犹豫了一下,“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沈清野收起吉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栀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是林栀,你的新同桌。”
沈清野停下脚步,打量了她几秒:“我知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旋律和一丝清冽的香气。这个沈清野,似乎比论坛上描述的还要复杂得多。
下午的体育课,女生们进行800米测试。林栀体力一般,跑到第二圈已经气喘吁吁。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狠狠摔在了跑道上。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鲜血从擦破的皮肤渗出。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没事吧”,却没人伸手扶她。
“都让开。”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沈清野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检查伤口。
“能站起来吗?”她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林栀点点头,在沈清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一路上,她能闻到沈清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丝松木的气息。
校医为林栀清洗包扎伤口时,沈清野就靠在门边等待。结束后,她自然地伸出手:“走吧,送你回教室。”
“谢谢。”林栀小声说,借助沈清野的支撑慢慢走着,“其实你不用...”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爬回去。”沈清野打断她,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搀扶的手很稳。
放学铃响时,林栀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慢慢整理书包,发现沈清野已经收拾好东西,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
“需要帮忙吗?”沈清野问,目光落在林栀受伤的膝盖上。
“不用了,谢谢。”林栀受宠若惊,“我自己可以。”
沈清野点点头,却没挪步。等林栀拉好书包拉链,她突然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作业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栀惊讶地接过纸条,指尖不经意触到沈清野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谢谢...”她轻声说,抬头对上沈清野的目光。那一刻,她仿佛在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柔。
“不客气。”沈清野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孤独。
林栀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字迹潇洒有力,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图案。她将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抬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晕染开一片橘粉色的霞光。林栀一瘸一拐地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明德中学的招牌。
转学的第一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尤其是,有了那个神秘又迷人的同桌。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日记本,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张带有音符图案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