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春夜,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裹挟着花香和青草气息,无声地浸润着上官家的深宅大院。
书房里,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上官浅执着一卷账册,却并未细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徐凤年身上。
与他,因为徐凤年也在盯着她。
她放下账册,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后。
“走神做什么?你看你,字都写错了,这里,笔锋需再藏一分,力道含而不露,才是上乘。”
一股清雅的、独属于她的冷香悄然袭来,徐凤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随后,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覆上了他握笔的手。
“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心尖。
她引导着他的手,在纸上缓缓运笔,肌肤相贴处,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让他指尖微微发麻,心神根本无法集中在笔尖的走势上。
上官浅唇角弯起一抹得逞般的笑意,稍纵即逝。
一笔终了,她并未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环抱他的姿势,侧过头,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轻声问:“懂了么,安之?”
徐凤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懂了,小姐。”
“私下里,唤我浅浅。”她纠正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徐凤年看着纸上那略显凌乱的笔画,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他抬头看向她,她已重新拿起账册,侧脸恬静美好,灯下看美人,愈觉清丽不可方物。
可她方才那番举动……他心头燥热,却甘之如饴。
第二日,上官浅懒懒地倚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徐凤年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醒了?用些甜汤润润喉。”他将白瓷小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上官浅却不起身,只微微蹙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没力气呢……”
徐凤年愣了一下,只见她微微张开唇,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盈盈望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耳根瞬间红透,心跳如雷。僵持片刻,他还是妥协了,认命地拿起小勺,舀起一勺吹温了,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上官浅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红透的耳垂。
一碗甜汤见底,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一点残汁,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徐凤年猛地别开眼,呼吸都乱了几分。
“很甜。”她笑着说,不知是说汤,还是说此刻的氛围。
时光荏苒,徐凤年,如今的上官安之,与上官浅成婚已两年有余。
这两年里,他协助上官浅将上官家的产业打理得愈发兴旺,夫妻二人朝夕相对,琴瑟和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然而,府中老车夫老黄,却日渐忧心忡忡。他时常蹲在院角的石阶上,看着姑爷与小姐恩爱并肩的身影,眉头紧锁。
无人知晓,他是北凉王府精心安排,暗中保护世子徐凤年的人。
世子游历失踪,他千辛万苦才寻到踪迹,却没想到世子不仅失忆,还已成家立业。这局面,让他如何向王府交代?他又该如何在保全世子与不惊扰这方平静之间取得平衡?
这份潜藏的暗流,徐凤年并非全无察觉。偶尔午夜梦回,一些模糊的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碎片会闯入脑海,带来心悸与不安。
这一日,他牵着上官浅的手在庭院中漫步,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照不透他心底的阴霾。
“浅浅,”他停下脚步,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低沉,“我总觉得……我的身世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藏着什么麻烦,我怕……将来会连累你,连累上官家。”
上官浅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安之,你叫我什么?”
“夫人。”
上官浅笑了,笑容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格外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唤我一声夫人,你的命运,便是我的命运,无论你来自何方,曾经是谁,将来又会面对什么,我都与你一同承担,我们是夫妻,一体同命,何来连累之说?”
她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徐凤年心中的惶惑。
他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将那不安暂时压下,只愿此刻永恒。
不久后,因一桩重要的生意,上官浅需亲自前往北方一趟,徐凤年自然陪同。
行至一处偏僻之地,他们遇见一个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孤女,上官浅心生怜悯,驻足片刻,最终从发间拔下一根分量不轻的金簪,递到那女孩手中。
温言道:“找个地方安身,好好活下去。”
随即便与徐凤年继续赶路,并未将此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厄运却悄然而至,在他们行经一段荒芜山路时,一队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人马骤然出现,不由分说便对他们发动了袭击。
来人目标明确,招式狠辣,直指徐凤年!
“寒鸦,护好姑爷!”危急关头,上官浅对暗处厉声喝道,自己却故意引开部分追兵,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她心知肚明,这些人是冲着徐凤年来的。
混乱中,徐凤年被寒鸦拼死护着突围,而上官浅则与对方打斗起来,但因寡不敌众,被对方擒获。
领头之人将她拖拽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将她狠狠掼在冰冷的地上。
庙宇残破,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供桌上的尘埃四处飞扬。那领头之人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他挥起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上官浅身上。
“说!徐凤年在哪儿?!”
鞭子撕裂了衣衫,带出一道道血痕。剧烈的疼痛让上官浅蜷缩起身子,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这被刑罚的场景,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痛苦的片段重合。
那是属于前世宫门之中的绝望与心痛,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逃不开这样的命运?
她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的腥甜,倔强地抬头:“我不认识什么徐凤年。”
领头之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在她面前唰地展开,画像上的男子,眉目英挺,气质卓然,不是她的安之又是谁?
上官浅瞳孔微缩,心底一片冰凉,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重复道:“不认识。”
她的顽固彻底激怒了对方。“找死!”
领头之人眼中杀机毕露,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上官浅的胸膛。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迅速流逝。
上官浅无力地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她望着庙堂中央那尊蒙尘的、面容悲悯的佛像,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不甘:好痛……为什么……我总是会这样死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是徐凤年。他在上官七的帮助下摆脱了纠缠,发疯似的循着踪迹找来。当他冲进破庙,看到的便是上官浅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剑,气息全无的景象。
“浅浅——!”徐凤年扑过去,颤抖着抱起她尚存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他双目赤红,泪流满面,绝望之下,他抱着上官浅,转身对着那尊佛像,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磕头,额角瞬间一片青紫,渗出血迹。
“佛祖……菩萨…… 求求你,救救她!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我愿意!我愿意啊!”他嘶哑地哭喊着。
就在他心神俱碎之际,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在破庙中响起:
“你真的愿意,以命换命?”
只见佛像之后,缓步走出一个须发皆白、衣着朴素的老者。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者看着悲恸欲绝的徐凤年,缓缓道:“多年前,我落难濒死,是上官家上任家主,上官浅的父亲,救了我一命,此恩我一直未忘。而你的父亲,北凉王徐骁,与我却有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凤年怀中的上官浅,“今日见此情景,或许是机缘,我有一法,可救她性命,亦可同时了却我报恩与复仇之愿。”
徐凤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盯着老者:“只要能救活浅浅,我做什么都愿意!任何代价!”
老者神色凝重:“此法名为命数相连。我将你的命数与她的命数捆绑在一起,自此,她若死,你必不能独活;而你若死,她却可不受影响,继续存活。”
“你,可还愿意?”
没有丝毫犹豫,徐凤年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坚定如磐石:
“我愿意。”
只要她能活过来,他甘愿将自己的生命分一半给她,无论接下来是否有危险,但此刻,他只是上官浅的夫君安之,愿为她倾尽所有,包括生命与未来的自由。
只要她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