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流枕强撑着将萧秋水带到一处荒废的山间小屋,刚将他安置在简陋的床铺上,自己便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唇角溢出。
她体内的无毒之毒因方才的激战与耗损功力而隐隐躁动,浑身经脉如同被细针反复穿刺。
阴影中,峦无疾悄无声息地出现,脸上写满担忧:“主人……您的毒……”
苏流枕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她的目光紧锁在萧秋水颤动的睫毛上……
他要醒了。
她用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峦无疾立刻退下,峦无疾咬牙,终究还是隐回了暗处。
就在这时,萧秋水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最终定格在苏流枕脸上。
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水汽,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寒衣……?真的是你?”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流枕轻轻按住。
“太好了…寒衣,你没事……”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泪水终于滚落,“我去找屈寒山,求助他去找你,却被他骗了……我以为,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委屈与痛苦倾泻而出:“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谁了……寒衣,我知道所有事,我知道我爹娘命不久矣,我知道屈寒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肯信我!”
苏流枕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知道,萧秋水,我全都知道,我信你,所以我来找你了,不要怕,有我在。”
萧秋水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望着她,这是他唯一全身心信任的人:“寒衣,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苏流枕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萧秋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终是轻声开口,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我也骗了你呢?”
萧秋水闻言,苍白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他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永远不要让我发现。”
苏流枕看着他全然信任又脆弱不堪的模样,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替他掖好散乱的被角,语气坚定:
“萧秋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你的靠山,所以,放心,我会护住你的。”
话音落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猛地攫住了她。
她迅速侧过头,用袖口死死捂住唇,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再回过头时,她脸上已不见异样,唯有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萧秋水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故,只是依赖地紧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他仅有的温暖源泉。
看着他渐渐因疲惫而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苏流枕才缓缓抽出手。
檐下阴影微动,峦无疾再次无声出现。
“主人,您的伤毒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立刻……”
“闭嘴。”苏流枕的声音冷冽如冰,打断了他,目光却未曾离开窗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醒了之后,你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和伤药。”
“可是……”
“没有可是。”她终于回过头,眼中是峦无疾熟悉的决绝,“你叫无面过来,易容成山民,在这里守着他,我得回一趟帮里。”
没有人比她清楚,这个毒,根本无药可解。
她只想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查清百草谷的真相,替李沉舟拿到英雄令,还有……在这乱世中,护萧秋水周全。
…
权力帮。
权力的获得,必须要有金钱、地位、拥护者,所以,李沉舟将帮派命名为“权力帮”,也形成了“这个天下,是以利相聚”的理念。
时隔多日,权力帮的副帮主苏流枕终于回来了。
她依旧一身紫黑衣袍,长发松松侧挽,面容清冷,看不出情绪,她与柳随风一左一右,立在帮主李沉舟的帘幕之前。
帘后的李沉舟默然听着两人争执,声音愈来愈响。
苏流枕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冷冽:“帮主,查找英雄令的任务,不如交由我负责。”
柳随风顿时冷笑:“你开什么玩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在跟进,你现在说接手就接手?”
“你手下叛变多人,连剑王蛇王有二心都未曾察觉,还让他们把点苍派私自灭了门。”苏流枕寸步不让,“还谈什么替帮主分忧?”
“难道交给你?”柳随风反唇相讥,“你整天围着那个萧秋水转,谁知道你是不是意气用事,公私不分?”
两人你来我往,越说越尖锐,几乎要把对方这些年的疏失纰漏全掀出来。
苏流枕似是被激怒了,忽然转向帘内告状:
“帮主,我要告他柳随风私自动用了听风令!”
柳随风猛地一怔,随即怒斥:“苏流枕!你这个毒妇!”
“你还是个小人呢!”她立刻顶了回去。
李沉舟扶额皱眉。
“聒噪。”
下一瞬,他拂袖,一股磅礴内力如潮涌出,将两人同时震飞,齐齐跪在门外。
他们顿时收了声,一言不发地跪在门外,彼此横了一眼,又冷冷别开视线。
宋明珠和峦无疾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半炷香后,一袭白衣的赵师容缓步走来。
她看见跪在门外的两人,微微蹙眉,却先走入内室,到了李沉舟身边。
“这是怎么了?”
“吵。”李沉舟只回了一个字。
赵师容轻轻一叹:“随风自小聪明,这些年为帮中事务奔波劳碌,从无怨言,小枕对帮派忠心耿耿,医毒双绝,立下不少功劳……他们都是你的左膀右臂,这样跪着也不像话。”
她语气温软,继续劝道:“再说,他们也不过是年纪还小,彼此斗斗嘴,也是常事……”
李沉舟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抬眼看向她:“年纪小?不懂事?他们两个都二十一了,都是你平日太惯着他们。”
赵师容适时地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李沉舟静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叫他们回去。”
赵师容这才浅浅一笑,转身走到门外,对仍跪着的两人温声道:“快起来吧。”
两人如蒙大赦,迅速起身,朝帘内行了一礼,便乖乖跟着赵师容离开。
一直走到堂外廊下,赵师容才回过头,语气略带责备:“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吵吵闹闹,一口一个‘毒妇’、‘小人’,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柳随风:“你比她大,武功也更高,怎么就不知让让她……”
柳随风正要反驳,一旁的苏流枕却抢先开口:“他武功哪里比我高?不过大了几个月!还不是因为师容姐你教了他轻功!”
柳随风立刻不服:“说得好像你没学师容姐的流云水袖似的?当年要不是你闹着不准我学同一门功夫,师容姐怎么会转教我轻功?”
苏流枕白了他一眼:“若没有你,师容姐的流云水袖和轻功本都该是我一人学的!”
“好了好了,”赵师容连忙打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我教小枕流云水袖,是因那与她擅长的三千烦恼丝相辅相成;教随风轻功,是为匹配他的暗器手法,这有什么可争的?”
她轻轻拉过苏流枕,走向一旁,低声问:“你就真那么讨厌他?那当初又何必求我收留他?再说……无论如何,他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不是,”苏流枕别开脸,声音低却坚决,“他不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有师容姐,有帮主。”
赵师容望着她倔强的侧脸,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若一直如此,你们这辈子怕是都没法冰释前嫌了。”
…
…
…
李沉舟:严父
赵师容:慈母
以及……打架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