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公路的每一道裂缝里，压在锈蚀车辆残骸的扭曲金属上，更压在每一个还在移动的生灵的肩头

莱德在这片具象化的黑暗中，已经跋涉了多久？四小时？六小时？

时间的概念被疲惫和持续的肾上腺素冲刷得模糊

他左臂的划伤只用撕下的袖口草草捆扎，每一下脉搏都带来钝痛。右手则始终握着那柄步枪，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

他离开瞭望塔的方向，穿越已沦为人间地狱的冒险湾郊区，向着内陆，向着小野最后发出信号的大致区域前进

路上，他避开了三波莱顿的巡逻队，目睹两次处决——不是针对士兵，是针对试图从集中点逃跑的平民

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指甲了抠进掌心，留下了带血的月牙

前方，一片曾是物流仓库的建筑群像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地。大部分已坍塌，仅存的几栋也千疮百孔。小野给出的坐标，就在这片废墟深处

莱德压低身子，贴着阴影移动。他的感官已经被提升——更像是刺激——到了极限，捕捉着风声之外的异动

他听到了

——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莱德谨慎地靠近声音来源，一个半埋在地下的装卸平台入口。入口被变形的大门虚掩，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他闪身进入，枪口指向前方黑暗

小野放下枪，队长。是我

小野的声音从一堆集装箱后面传来。他走了出来，身上那件橙色外套沾满油污和灰尘

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改造过的多功能目镜，镜片泛着微光。他看起来比临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神锐利依旧，像绷紧的弦

莱德小野

莱德垂下枪口，声音沙哑

小野你的手需要处理

小野没有寒暄，而是直接走过来，检查莱德的伤口。他的动作迅速，从随身包里掏出了紧急医疗包

莱德其他人呢？

莱德任由他处理，目光扫视这个临时藏身点。这里堆放着一些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加密数据流，显然是小野搭建的临时信息节点

一旁，还停着一辆装甲车，不过像是第三集团军的两栖战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出现了

小野叫了。能叫的，都叫了

小野给莱德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干净利落

小野塔可和艾拉在路上了，他们从东侧绕了过来，避开主要封锁线。我那边……萝利、飞影，还有里奥，也回应了。他们离得远些，但应该赶得上

他顿了顿，缠绷带的手微微用力

小野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叫他们，尤其是我队伍那几个

莱德沉默

他当然知道。超能陨石。那是很久以前，一次奇特的冒险留下的遗产

一股并非源自科技，而是源自宇宙本身的能量，曾短暂地赋予他们一些超出常理的能力

后来，陨石的能量衰退，他们选择将剩余的陨石力量封存，回归日常

那是纪念品，与枪炮、战争格格不入的

——也是他们此刻，除了必死的决心外，唯一可能称得上“非常规”的东西

莱德陨石的力量不稳定，而且所剩无几。那不是武器

莱德陈述事实

小野我知道。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本来就不是常规武器能提供的

小野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眼，目镜后的目光灼灼。

小野我们需要一个“奇迹”，哪怕只是瞬间的，足以把某些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的奇迹

小野我联系了一下其他人，小克和洛希已经往南边去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莱德当然知道。冒险湾东南，冒险城以南的荒芜地带，那个深埋地下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遗迹——

一个未被正式记录，但被秘密维护的、处于半废弃状态的核弹发射井

第二集团军那辆唯一的“原木运输车”，以及他们费尽心机保存下来的几枚老旧远程导弹、几颗常规弹头，最后的依托就在那里

只不过，那不是用来赢得战争的武器

莱德小克和洛希……他们能启动？

小野小克熟悉所有老旧系统，洛希……她够决绝

小野而且，他们带走了一份贝贝冒险传出的核心数据备份，关于莱顿舰队锚地精确坐标、能量护盾波动频率的初步分析。虽然粗糙，但比没有强

小野调出一幅简陋的地图投影

小野我们的任务，不是防守那里。是当那里做好准备，需要将导弹投送出去时，我们就为它创造一条干净的通道，哪怕只有几秒钟

小野莱顿的防空和反导系统不是摆设，尤其是舰队本队附近的

小野我们需要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甚至……需要有人能短暂地“碰到”那些护盾，给制导创造机会。常规手段做不到

莱德看着地图上代表莱顿舰队锚地的、那片令人绝望的深红色的密集标记

莱德你们是想用陨石的力量，去赌一次发射？

小野不一定。但可以用我们剩下的一切，去赌一个让他们的胜利变得不那么“完美”的机会

小野队长，冒险湾没了，大家都……

小野但我们还能决定，这场侵略的代价，最终刻在哪里

仓库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与引擎声。小野立刻熄灭投影，莱德举枪

片刻，入口处传来三声鸟鸣般的口哨

小野霍，来这么快

塔可和艾拉闪了进来。塔可还是那副工程专家的打扮，背着个大工具箱，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但他眼神还是依旧那么沉稳

艾拉则显得疲惫许多，医疗兵的徽章还别在胸前，但急救包已经空了，换成了手枪和匕首

塔可莱德队长，小野。路是真不好走啊

塔可低声说，放下工具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艾拉莱德队长，你的伤……

艾拉更敏锐地注意到莱德的手臂

莱德不碍事。你们没事就好

莱德看着他们，心中那潭死水泛起一丝微澜。还有同伴活着，还在战斗。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小野陨石碎片带了吗？

小野直奔主题

塔可和艾拉对视一眼，各自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个小巧的、非金属的密封盒

盒子表面黯淡，但隐约的，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能量脉动

塔可我们在以前用来追捕鸟夫人的

塔可不过后来鹰酱解体了，鸟夫人也不知道去哪个军阀当那啥去了，我们也就把陨石放起来了

塔可拍了拍盒子，笑容有些苦涩

艾拉现在大概只能当个强化版的肾上腺素了——强化潜力的

艾拉握紧了盒子

——就在这时，仓库顶端传来几个落足声。轻盈得不像人类

所有人瞬间戒备。但下一秒，三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高高的横梁上悄然滑落，落地无声

是萝利、飞影和里奥

喵喵队的装束与汪汪队迥异，更贴身，也便于极限机动

他们身上也带着战斗过的痕迹

里奥莱德队长，小野。收到呼叫，喵喵队，报到

里奥的声音平静，点头致意

萝利这里真够破的。还有莱德，你看上去糟透了

萝利皱了皱鼻子，但眼中没有笑意，只有凝重

飞影……

飞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快速扫过整个仓库和在场每一个人，评估环境与状态

莱德谢谢你们能来

莱德郑重地说。在过往中，喵喵队并非总是和汪汪队协同，但关键时刻，他们是可以托付背后的战友

小野时间紧迫。直接同步情报

小野再次打开投影，快速说明了发射井计划、莱顿的防御，以及需要陨石力量创造“窗口”的构想

喵喵队三人听得很仔细。里奥最后开口

里奥我们的陨石碎片，正如你们所说，能量残存无几，每次使用都会加速耗尽，且效果不可控

里奥用来执行这种精密度要求极高的战术配合……风险极大

萝利但是如果不用，连风险都没有

萝利接过话头，尾巴在身后轻轻的摆了摆

萝利我讨厌那些装着“闲鱼”的铁罐头。他们毁了我们的总部，还有车

莱德听着，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同伴们

——目标是一致的。但如何运用这最后几张牌？

小克和洛希正在前往发射井

他没有权力替任何人选择生存，但他有责任，让牺牲尽可能有意义

莱德计划分两步

莱德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着久违的、属于指挥官的决断力。所有人都看向他

莱德第一步，小野、塔可，你们利用这里的设备，和塔可尽可能尝试远程协助小克他们，确保发射井系统能激活，数据能加载

莱德同时，持续监控莱顿舰队动向，尤其是反导阵列的预警状态

莱德第二步，我们剩下的人，分为两组。一组，我、里奥、飞影，作为主要诱饵和突击组

莱德在发射指令确认后，主动对莱顿外围防线发起高强度骚扰攻击，吸引其防空和近防系统注意力，制造混乱

莱德另一组，萝利、艾拉，你们作为机动组和最后的“传递者”。利用萝利的速度和艾拉的感知，在混乱中寻找可能的路径缝隙

莱德当导弹突入最后阶段，我们需要有人抵近到极限距离，用陨石能量对护盾进行最后一次干扰或标记——如果我们的分析有那么一丝可能正确的话。这个任务……

萝利我去

萝利毫不犹豫

萝利我最快，最灵活。但需要艾拉姐姐帮我指路和预警

艾拉我……我尽力

艾拉握紧了陨石盒子

里奥突击组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我和飞影没问题。莱德，你的伤……

莱德不影响扣扳机

莱德打断他

飞影……

飞影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小野数据传输和协调我来。但一旦行动开始，这里很可能暴露。我们需要预设撤离点……虽然可能用不上

小野冷静地规划着末路。

塔可给我点时间，我能把这个仓库的部分结构改成一次性的电磁干扰器，启动时能短暂瘫痪小范围的低空无人机和通讯，为你们的行动开场

塔可已经打开了他的工具箱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率渺茫得可怜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拼凑出来的、带着进攻性的行动，而不是坐等毁灭

接下来是沉默的准备时间。塔可和小野埋头在仪器和零件中。艾拉重新整理所剩无几的医疗用品，分发给突击组

萝利在角落里轻轻拉伸身体，而飞影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一把特制的、带有钩索和切割工具的多功能枪

里奥默默擦拭着一对短刃，刃口闪着寒光

莱德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臂上的伤阵阵作痛，但更痛的是记忆

他想起建立汪汪队的初衷，想起了他的那句口号。如今，工作困难到近乎不可能，伙伴凋零，家园将亡

但他还不能倒下。至少，在送完这最后一程之前

几小时后，小野收到一段极度加密、断断续续的讯号

“抵达……入口……系统老化严重……尝试启动……需要时间……保重。”

是小克。他们到了发射井

几乎同时，塔可也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塔可改装完成。一次性的，电磁覆盖效果范围大概半径八十公里，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十五秒

塔可但够你们冲出去干点什么了

莱德睁开眼，站起身。其他人也停下动作，目光汇聚过来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到了这个地步，语言是多余的

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分配好仅剩的弹药和爆炸物。塔可将那个临时改装的起爆器交给里奥。小野将几个加密通讯耳塞分给大家，信号脆弱，但聊胜于无

小野我会尽量保持链路。一旦发射井那边准备就绪，我会通知。你们……见机行事

小野的声音很平静

塔可队长，各位……多保重

塔可推了推眼镜，掩去眼中的情绪

萝利朝小野他们挥了挥爪子

萝利待会儿天上见！

而艾拉仅仅抿紧嘴唇，自己点了点头

飞影已经率先走向出口阴影处

莱德最后看了一眼小野和塔可，转身，提起枪，走向仓库外的黑暗

突击组：莱德、里奥、飞影。如同三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废墟，向着莱顿外围一个预先侦察过的、相对薄弱的警戒哨站潜去

机动组：萝利、艾拉。则向着另一个方向，借助相对复杂地形，开始向莱顿舰队锚地所在的沿海区域迂回靠近

萝利的身影时隐时现，快得惊人。艾拉紧随其后，手中的陨石盒子微微发热，扩展着她对周围信号的感知

仓库内，小野和塔可紧盯着屏幕。代表同伴的光点微弱地移动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是莱顿防区的巡逻队的能量读数

死寂中，只有设备运行的微鸣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心跳和秒针的滴答间，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每一秒，都向着那个深埋地下的发射井，以及井中那枚可能承载着复仇与悲哀的导弹，更近一步

小野也许那一些导弹会命中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好

小野喃喃自语

远在东南荒原之下，小克和洛希，正对着布满灰尘和老化仪表的控制台，争分夺秒。他们的战斗，同样刚刚开始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