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泪水混着雨水,糊了满脸,网吧角落里劣质耳麦漏出的游戏厮杀声、键盘的噼啪声、弥漫的烟味和泡面味,像一层油腻的污垢,包裹着姜薇,让她窒息。
U盘静静躺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失神的脸。
“周铭的事,是我做的。”
“与你无关。”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焦糊的印记。
不是恨,不是利用,是近乎自毁的保护。
为什么?
三年前后台那杯泼出去的红酒,他当时冰冷刺骨的眼神,难道都是假的?还是……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内情?
老地方……酒店后台休息室,他留了什么?能摆脱麻烦的“原始文件”和“不记名账户”?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
不行。
不能就这么“忘掉一切”。
她不能让他用这种方式“与她无关”。
姜薇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她胡乱地用湿透的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眼神重新聚焦,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和决绝的力量从冰冷的绝望深处滋生出来。
她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起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黑网吧,再次冲进瓢泼大雨中。
这一次,她有了明确的目标。
回家,拿到他留下的东西,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跑回自家院门,王秀兰大概是被她刚才的样子吓到,没再拦她,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再次冲进房间,翻找东西。
姜薇从床底拖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她的衣物,最底下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旧腰包,是三年前她跑通告时常用的。
她颤抖着手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支用旧的口红,几张已经过期的会员卡,还有……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酒店房卡,卡面上印着烫金的酒店LOGO和房间号。
是那家酒店,三年前出事的那家,也是他们最后决裂的地方。
“老地方……你知道是哪里。”
他竟然把这个留到了现在?还放在了她能找到的地方?
姜薇捏着那张冰冷的房卡,心脏一阵抽搐。
没有时间犹豫,她将房卡和U盘塞进贴身口袋,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门。
“妈!我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她喊了一声,不等回应,就冲进了雨幕。
“薇薇!你又去哪儿!下这么大雨!”王秀兰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她需要车,去市里。
村口偶尔有拉客的黑车,她冒着雨跑到村口,幸运地拦下了一辆正要回县城的破旧面包车。
“去市里?这么大雨,得加钱!”司机嘟囔着。
“多少钱都行!快点!”姜薇拉开车门钻进去,带进一身水汽。
车子颠簸着驶上公路,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一片模糊,姜薇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被雨水扭曲的世界,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房卡和U盘。
路程漫长而煎熬,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翻滚。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U盘里的内容,秦聿留下的那句话,还有三年前零碎的画面。
他帮她解围……他目睹她被拉走时的无能为力……三年后他藏匿的监控……他对付混混的狠厉……他和陌生男人的密谋……他决绝的离开……以及最后,这近乎遗言的托付。
这一切背后,一定有一条她不知道的线,紧紧缠绕着他,逼他走到了这一步。
是什么?
车子终于颠簸着驶入市区,停在了那家五星级酒店附近的路边。
姜薇付了钱,下车,站在奢华的酒店廊檐下,看着自己一身狼狈的泥水,和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带上了一顶帽子,压低了帽檐,攥紧房卡,低着头快步走进酒店大堂。
没有去前台,她径直走向电梯间。
心脏跳得厉害,这张三年前的房卡,还能用吗?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个房间里吗?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找到那个房间号,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房卡贴近感应区。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绿灯亮了。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间套房,布置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直保留着这个房间?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目光快速扫过客厅,沙发上,放着一个看起来与此地格调不符的、略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拿起文件袋。
很沉。
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几张照片——周铭和一些陌生男人在隐秘角落会面的照片,表情鬼祟,下面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的复印件,数额巨大,收款方是一些空壳公司。
还有几份模糊的协议,涉及非法交易和胁迫条款。
这些都是……周铭的罪证?远比她想象得更肮脏。
文件袋底下,压着几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和一份简单的使用说明。
这就是他说的,“足够你摆脱麻烦,安稳一生”的东西。
他用这些,加上自己可能背负的杀人嫌疑,来换她的自由和安宁。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秦聿,你到底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她疯狂地翻着那些文件,试图找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
在一堆财务往来的复印件最底下,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老式的、体积很小的SD存储卡。
这是什么?
她立刻拿出那个旧手机,虽然屏幕裂了,但基本功能还在,她找到转换器,将SD卡插入手机。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命名是:【给薇薇的解释——如果你最终找到这里。】
姜薇的手指顿住,呼吸几乎停止。
她点了播放。
手机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秦聿那熟悉却带着极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缓缓地流泻出来,敲打在死寂的房间里。
【薇薇,当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者无法再保护你了,别哭,也别犯傻,安静听我说完。】
【三年前,周铭逼我去给王总那伙人‘牵线搭桥’,为他们物色、控制新的‘玩物’。我拒绝了,他用了些手段,控制了我病重的母亲的治疗渠道和药物来源,我妥协过一步,只是出席了一些场合,虚与委蛇,但没有真正参与,那天晚上,我看到你被盯上,想阻止,但周铭用我母亲的命威胁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那杯酒,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最无能的发泄和警告,对不起。】
【你退圈后,我一直在收集周铭和他背后那伙人的罪证,想彻底摆脱他们,也为……赎罪,但周铭察觉了,他动不了我,就开始用你威胁我。你回老家,他一直知道,他这次来找我,就是要用你的安全,逼我交出所有备份,并继续为他们做事。】
【我不能再把你也拖进这个泥潭,你必须彻底干净,所以,我只好让他永远闭嘴,别问我怎么做到的,也别试图去找‘凶手’,有些线,到你这里必须断掉。】
【那些钱,干净,是我用另一个身份这些年攒下的,足够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忘掉我,忘掉这一切。】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只有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极其轻声地,几乎是气音,补了最后一句。
【还有,三年前后台那句话,‘老死不相往来’,是假的……从来都是。】
音频结束。
沙沙的电流声再次充斥房间。
姜薇握着手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僵在原地,脸上的泪水早已肆虐成河。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远,所有看似绝情的举动背后,是这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原由。
母亲,胁迫,赎罪,保护。
还有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王秀兰的老年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死寂的沉默。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姜薇的心猛地一缩,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慌乱、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是那个之前给她报信的小助理!
“薇姐!不好了!秦老师……秦老师他……他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