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糊了满脸,冰冷地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姜薇跑得气喘吁吁,肺叶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疼,脚下的泥地粘腻湿滑,好几次差点把她绊倒。
周铭。
他来了,他直接来找秦聿了。
他想干什么?威胁?谈判?还是更糟的事?
村小的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清晰,屋顶上,那几个身影还在忙碌,油毡布被拉扯开,试图盖住漏雨的地方。
秦聿也在上面,弯着腰,和那干瘦老头固定着油毡布的边缘。雨衣帽檐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姜薇一口气冲到围墙外,扶着湿漉漉的砖墙,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
屋顶上的人注意到了她,那女老师先喊了一声:“哎?那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秦聿闻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到去而复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她,眉头立刻锁紧。他朝下面喊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但随即他就利落地从梯子上下来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他语气很急,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摔了?”
姜薇摇头,雨水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她抓住他雨衣的袖子,冰凉的指尖碰到他同样冰凉的手腕,急得声音发颤:“有、有人……开车……打听你……戴眼镜……像是周铭……”
语无伦次,但她知道秦聿听懂了。
他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地扫向通往村小的那条泥路,雨幕茫茫,看不到车辆的影子。
“他冲你来的?”秦聿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姜薇心上。
“不知道……可能……也可能是找你……”姜薇喘着气,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冰冷的布料下,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
屋顶上的老头喊:“秦老师!这边固定不住了!风太大!”
秦聿猛地回神,他看了一眼姜薇惨白的脸和湿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嘈杂的屋顶,眼神里闪过极其短暂的挣扎。
下一秒,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置疑地拉着她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间教室。
“进去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把她往里一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急促。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都堆在角落,盖着塑料布,地面有些地方积了水,反射着窗外灰蒙蒙的光。
“秦聿!”姜薇扒住门框,心跳如鼓,“他……”
“我知道。”秦聿打断她,目光沉得像外面的天色,“关门。别出声。”
他用力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从外面用什么卡住了。
姜薇被关在了里面。
她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缝隙很窄,只能看到秦聿雨衣的一角快速掠过,他好像跟屋顶上的人喊了句话,然后脚步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雨声,脚步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吵得她头皮发麻。
她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努力捕捉外面的动静。
除了雨,还是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他去了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
周铭来了吗?他们碰上了吗?会说什么?会动手吗?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疯转,像被困住的蜂群。
突然——
引擎声。
汽车引擎的低吼穿透雨幕,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校门口的方向停了下来。
姜薇的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门板的缝隙里。
来了。
她死死贴着门缝,眼睛努力往外瞄,但角度太刁,什么也看不见。
引擎熄火了。
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重。
然后是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
对峙吗?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和湿衣服粘在一起,又冷又腻。
过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一个提高了音量的男声终于穿透雨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周铭!
“……秦聿?还真是你?混成这副德行?”
声音隔得有点远,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刻薄劲儿,姜薇隔着一百米都能认出来。
她的心揪紧了。
秦聿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沉,完全被雨声盖了过去。
“我找谁需要跟你报备?”周铭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冷笑,“倒是你,躲在这鬼地方装什么清高圣人?以为这样以前那些烂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没有回应。
“啧,还是这副死样子。”周铭似乎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清晰了点,“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姜薇是不是在这?把她交出来,你护不住她,也没必要护,她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扛。”
姜薇的呼吸窒住了,周铭果然是冲她来的!他还想用她来要挟秦聿?
门外依旧沉默着。
雨声更大了一些。
周铭似乎不耐烦了:“哑巴了?秦聿,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我要是把你在这的消息捅出去,你觉得那些天天在网上哭着喊着‘哥哥去哪儿了’的粉丝,看到你现在这泥腿子样,会怎么想?还有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对家,会不会很乐意再来踩一脚?”
恶毒的威胁,赤裸裸地砸在雨里。
姜薇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撕烂周铭的嘴!
就在这时,秦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有些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割开雨幕。
“说完了?”
周铭好像被这反应噎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说完了就滚。”秦聿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这里不欢迎你。”
“你——!”周铭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语气一下子恼羞成怒,“秦聿!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影帝?你现在就是个……”
“是什么都跟你没关系。”秦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的车挡路了。再不走,我不介意帮你挪开。”
“你敢!”
“你可以试试。”
短暂的死寂。只有雨水砸落的噪音。
姜薇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几乎能想象出周铭那张气得扭曲的脸。
几秒后,周铭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带着狠戾:“行!秦聿,你有种!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在这老鼠洞里缩多久!还有姜薇那个贱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车门被狠狠甩上的巨响。
引擎愤怒地咆哮起来,车轮粗暴地碾过泥水,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走了。
姜薇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积水瞬间浸透了裤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脱力。
门外安静下来。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卡着门的东西被拿开了。
吱呀一声,旧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光线涌进来,勾勒出秦聿高大的轮廓,他还穿着那件滴水的雨衣,帽檐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她。
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后怕,愤怒,阴郁,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着的什么。
姜薇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落在眼睛里,涩得发疼。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空荡漏雨的教室里,隔着冰冷的空气和弥漫的土腥气,无声地对视。
很久。
秦聿先动了动,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沾着泥水和刚才固定油毡布时留下的粗糙痕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起来。”他说,“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