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晚饭吃得压抑。

　　稀饭更稀了，咸菜齁得人嗓子疼。王秀兰女士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全程没给姜薇一个好脸。

　　姜薇闷头喝粥，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周铭那张假笑的脸、威胁的话，还有院门外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是不是他？

　　他听见了多少？

　　听见周铭提“秦聿”，提“合作”，提“炒话题”？

　　她胃里一阵翻搅，没了胃口，放下碗：“我吃饱了。”

　　“吃饱了？气都气饱了吧！”王秀兰把抹布摔在灶台上，“我告诉你姜薇，你别以为你还是那个大明星！回来了就得守老家的规矩！周先生那样的人物得罪了，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他能怎么样？还能把手伸到这山沟里来？”姜薇顶了一句，心里却有点虚。周铭那种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山沟怎么了？山沟就不要脸面了？他要是出去乱说，你让你爸你妈的老脸往哪儿搁！”王秀兰越说越气，抄起扫帚就要抡过来。

　　姜薇起身躲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的事我自己扛，不会连累你们！”

　　“你扛个屁！”扫帚没打着，王秀兰更火了，“滚回你屋去！看见你就来气！”

　　姜薇二话不说，扭头就钻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骂骂咧咧，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她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床单被套换上，空气里才多了点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摸出那个沾满泥点子的手机，屏幕已经擦干净了。没有新的未接来电，只有之前那个助理又发来两条短信。

　　【薇姐？你没事吧？】

　　【看到回我一下啊，担心死了。】

　　她没回，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那个零粉丝的直播软件图标显得格外刺眼。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本地新闻的网页。

　　没什么大事，多是些鸡毛蒜皮。翻了好几页，在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看到一条简讯：

　　【我市青年企业家王某涉嫌非法集资、性骚扰等多项罪名，已被依法批准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王某。

　　姜薇的手指顿住。

　　是那个王总吗？

　　周铭白天说“他后来也倒霉了”……是真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痛快，又有点空落落的。

　　逮捕了。所以呢？

　　她失去的那半年，被泼上的脏水，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还有秦聿……

　　她退出网页，手指在搜索框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输入了“秦聿近况”。

　　跳出来的大多还是他退圈前的新闻、作品、获奖记录。最近的动态很少，只有几个粉丝在论坛里发帖担忧，说哥哥好久没露面了，是不是生病了？或者出国进修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在一个五线小城的村庄小学里，骑着破自行车，抓偷瓜贼，修校舍。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想起白天他接电话时沉下去的嘴角。

　　学校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

　　跟她有关吗？周铭来找她，会不会……

　　她猛地打住念头。

　　关你什么事，她对自己说，老死不相往来了。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王秀兰踹门吵醒的。

　　“日上三竿了还睡！赶紧起来！去村小给秦老师送东西！”

　　姜薇顶着鸡窝头坐起来，脑子还没清醒：“送什么？哪个秦老师？”

　　“还有哪个秦老师！秦聿老师！”王秀兰把一个布袋子塞她怀里，里面装着几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和两个大馒头，“人家昨天帮了那么大忙，不得谢谢人家？一点礼数都不懂！”

　　姜薇抱着布袋，像抱了个烫手山芋：“我不去，你自己去。”

　　“我要是走得开还用叫你？我得去你二姨家帮忙掰玉米！”王秀兰眼睛一瞪，“赶紧的！送去就回来！别磨蹭！”

　　“妈我跟他不熟！”

　　“不熟昨天还一块抓贼？人家还问你手机有事没？装什么装！”王秀兰根本不吃这套，连推带搡把她轰出房门，“快点！村小你知道路吧？就水库那边过去！”

　　姜薇抱着那袋吃的，站在清晨的冷风里，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她一点都不想去。

　　但王秀兰女士已经锁了门，扛着锄头走了。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换衣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发青的女人，越想越憋屈。

　　凭什么要她去送？

　　她拎起布袋子，硬着头皮出了门。

　　早上的村子已经活了过来，炊烟袅袅，有扛着农具下地的，有赶着鸭群出笼的，看见她，依旧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送到走人。

　　村小离得不近，走了快二十分钟才看到那几排低矮的砖房，操场是泥地，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国旗在旗杆上飘着。

　　还没到上课时间，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跑打闹，看到她这个生人，都停下来，好奇地瞅着。

　　姜薇有点不自在，拉住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小子：“同学，请问秦老师在哪？”

　　那小子用手背抹了把鼻涕，指着最里面那排房子：“秦老师办公室在那边倒数第二间！不过他好像不在！”

　　“不在？”

　　“嗯！好像去后山捡柴火了！学校灶房没柴了！”小子说完就跑去追同伴了。

　　捡柴火？

　　姜薇愣了一下。影帝还得自己捡柴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排房子走去，办公室门锁着，窗户也很旧，里面桌子看上去用了很多年。

　　她绕到房子后面，果然看见一条小路通往后山。

　　来都来了。

　　她咬咬牙，顺着小路往上走。

　　山不高，树挺密，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前面有砍柴的声音，还有淡淡的烟味。

　　她拨开挡路的树枝，看见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坡地。

　　秦聿背对着她，穿着昨天那件旧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挥着一把柴刀砍枯树枝。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有力。砍下的树枝堆在一旁。

　　他脚边不远处，点着一小堆篝火，像是在烧什么文件纸张，火苗舔舐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薇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秦聿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砍柴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

　　看到是她，他明显怔住了，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还有一点……警惕？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

　　姜薇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子：“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火上，几张纸快要烧完了，但边缘残留的彩色logo和格式，看着有点眼熟。

　　像是……合同？

　　秦聿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用脚把最后一点纸灰拨进火堆中心，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很快将那点残留吞噬干净。

　　“谢谢。”他放下柴刀，朝她走过来，接过布袋，“麻烦你了。”

　　距离拉近，姜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草木灰的气息。他额角有汗珠滑落，流过下颌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被她用酒杯划伤的吗？她记不清了。

　　“不麻烦。”她移开目光，觉得空气有点粘稠。

　　秦聿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鸡蛋？太破费了。”

　　“家里鸡下的，不值钱。”姜薇干巴巴地解释。

　　“代我谢谢阿姨。”他把袋子放在一旁砍好的柴火上。

　　两人之间又没了话。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响。那堆火快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红炭。

　　姜薇的视线忍不住又飘向那堆灰烬。

　　“是以前的一些废纸，没地方处理，烧了干净。”秦聿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姜薇心里一跳，像是窥探别人隐私被当场抓包，脸上有点烧：“哦。”

　　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问，语气尽量随意：“昨天……学校没事吧？看你挺急的。”

　　秦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她骨头里去。

　　“没事。”他回答得很简短，“一点小问题。”

　　“哦。”姜薇再次词穷。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任务完成了。

　　可脚像钉在原地。

　　她看着他身后的那堆柴火，没话找话：“你……还自己砍柴？”

　　“嗯。”秦聿弯腰拿起柴刀，“请人砍要钱，学校经费紧张。”

　　他说得极其自然。

　　姜薇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以前他一件高定西装就好几十万。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好。”秦聿点头。

　　姜薇转身往回走，脚步有点快。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薇。”

　　她猛地停住，后背僵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离你那个前任经纪人远点。”

　　姜薇霍然转身，看着他：“你听见了？”

　　秦聿站在灰烬旁，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眼神沉静：“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姜薇语气硬了起来，“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秦聿沉默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一切，看到她心底那点虚张声势的慌乱。

　　姜薇受不了这种对视，猛地扭回头，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山。

　　树枝刮在胳膊上，有点疼。

　　她一路跑回村小操场，扶着那歪扭的篮球架，气喘吁吁，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周铭那些话。

　　他也烧了东西。是什么？和过去有关？和周铭有关？

　　他还提醒她离周铭远点。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树木掩映，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卷起一点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