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

我站在刻着“李家屯”的石碑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项链。这串银链子已经氧化发黑，坠子上还嵌着父亲送她那天沾上的鱼鳞，在暮色下泛着诡异的光。

天边是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泡过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鱼腥味，混着潮湿的水汽，钻进鼻子里让人反胃。我低头用匕首挑起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头骨，骨缝间黏着几片暗绿色的黏液，已经干涸了，但那股腥气还是冲得我太阳穴直跳。

防狼喷雾藏在袖口，指节绷得发白。我知道自己站在爸妈最后出现的地方，可他们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视频里那个画面一遍遍在我脑子里闪——父亲捂着嘴断断续续地说：“祠堂……钥匙在……”然后镜头猛地一晃，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往前走的时候，听见远处有婴儿哭，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加快脚步，哭声却突然没了，只剩下鞋底踩碎枯枝的脆响。两侧坍塌的房屋像张开的大嘴，窗框歪斜着，墙面上留着抓痕和暗红的手印，有些还新鲜得很，像刚干不久的血。

一间屋子里传来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贴着墙根挪到破窗前，借着昏黄的天光往里看。一个人脸鱼鳞的脸正对着我，眼睛是纯白色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它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阴影里。

我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匕首的手有点抖。我记起父亲说“祠堂”的时候，镜头外有什么东西拖着他的衣角往后拽。那时候我就该来救他们的，可是晚了。现在我只能自己来。

绕过几间破屋，祠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门口站满了人。他们站得笔直，队列整齐，像在接受检阅。每个人的眼白都是青灰色的，没有瞳孔。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女村民颤抖着说话，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的。我后退半步，防狼喷雾已经准备好了。

“我来找我的父母！”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疼得像被刀割，“他们在哪？”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走出来。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蛇贩子，也是这么笑的。

“孩子迷路了就回家，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手里的项链突然烫得吓人。那个女村民看到项链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接着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扑了过来。动作快得离谱，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我侧身躲开，她撞在地上，脖子折了个奇怪的角度，却还在扭动。

祠堂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重复“逃……快逃……”的口型。我认出来了，那是春雪的照片上的脸。她不该死的，她在视频里说过同样的话。我妈也说过。

“崔湘。”

村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着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把铜钥匙。

“你妈的东西，她说你会需要。”

我盯着钥匙，又看看他。他笑得更和蔼了，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腥气，和我小时候偷看父亲解剖人面鱼时的味道一样。

“谢谢。”我把钥匙接过来了，但没松手，“我能在祠堂住一晚吗？明天再找。”

“当然。”他点头的样子像个慈祥的长辈，“客房早就收拾好了。”

祠堂比我想象得大得多，里面的雕花柱子上全是鱼鳞状的纹路。村长带我穿过院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哼歌，调子古怪，像是从地底下飘出来的。

客房的布置很诡异，雕花木床正对供桌，香炉里残留着粉色的粘液状物，已经干了，但还是湿漉漉的。我用发卡试探门窗机关，发现门锁是新的，窗户却被铁钉封死了。

我把录音笔塞进地板缝隙，低声自语：“爸妈，我知道你们想告诉我什么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女人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我装作睡着，等她靠近的时候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春雪。她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眼里有泪。

“逃……快逃……”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却被我拉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我妈呢？”

她的眼神动了动，然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里吐出粉红色的泡沫。我赶紧松手，她倒在门口，眼睛睁着，已经不动了。

我回到床上，听着窗外飘来的歌声：

“潭底妈妈等着你，生下小鱼做嫁衣……”

我闭上眼，想着爸妈最后的画面。他们一定也是这样，被困在这间房里，听着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