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像融化的金子,泼在布拉格皇室晚宴的长餐桌上.
银质烛台里的火苗轻轻摇晃,将玫琳礼服上的蕾丝花纹映得忽明忽暗,像某种精致却沉重的枷锁.
她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杯壁的冰凉也没能压下后背泛起的燥热.
束腰勒得太紧了,母亲早上亲自盯着女佣系的,说这样才能在伯爵面前显出贵族小姐的仪态.
伯爵就在对面.
一个发际线岌岌可危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评估艺术品的眼神打量她,嘴角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玫琳垂下眼,假装专注地看着盘中切好的鹅肝,耳边却清晰地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
万能角色“玫琳,抬头,伯爵在看你,记住你的微笑要再柔和些,像你姐姐当年那样.”
“姐姐”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玫琳一下.
姐姐三年前嫁给了意大利的公爵,从此在社交版面上永远是“优雅得体”的代名词,可玫琳在某个深夜偷听到她打电话,声音里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她突然觉得窒息.
餐厅里的管弦乐,刀叉碰撞声,虚伪的寒暄声,像无数根线缠绕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玫琳借口去补妆,提着礼服裙摆,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人群.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映着墙上挂着的油画——是鲁本斯的临摹作.
画中女子丰腴的手臂缠绕着葡萄藤,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露台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晚风立刻涌了过来,带着伏尔塔瓦河的潮气,混着远处教堂钟楼传来的隐约钟声,总算吹散了些许窒息感.

玫琳靠在冰凉的石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像一个个被圈养起来的绿色囚徒.
她从小就活在这样的“圈养”里.
三岁学礼仪,五岁练钢琴,十岁开始学五国语言,十五岁被带去参加第一场舞会,母亲说她的每一步都要像丈量过的尺子,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知道自己是家族的“藏品”,待价而沽,等待一个足够匹配的“收藏家”,就像墙上挂着的那些古董画,美是美,却没有选择自己归宿的权利.
张凌赫“不喜欢这里?”
一道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不突兀,像晚风拂过树叶的声音,玫琳猛地回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口的领带系得松松的,不像场内那些一丝不苟的贵族.

他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的复古相机,镜头还对着河面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被匠人精心雕琢过的雕像.
是张凌赫.
玫琳认得他,去年家族晚宴上,父亲曾指着财经版面上的照片说道.
万能角色“这个亚洲来的收藏家不简单,悄无声息就拍下了我们家流失的那枚18世纪星盘.”
那时她只觉得照片上的人眼神太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此刻近距离看,才发现那冰层下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疏离,像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地看着世间百态.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她就立刻摆出恭敬或探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像在确认什么.
玫琳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习惯了被审视,被期待,被要求,却很少被这样平静地问一句“喜不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查理大桥的轮廓.
玫琳“有点闷.”
张凌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伏尔塔瓦河的水波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他举起相机,“咔嗒”一声按下快门,然后才转过头,语气依旧平淡.
张凌赫“老城区的风会清爽些,那里的石板路缝隙里,能长出野蔷薇.”
玫琳愣了愣,她去过老城区无数次,都是跟着家族的马车,在保镖的护卫下走马观花,从未注意过石板路里还有野蔷薇.
玫琳“你常去?”
她忍不住问道.

张凌赫“嗯.”
张凌赫点头,指尖摩挲着相机的皮质外壳.
张凌赫“有时候拍星星,有时候看老匠人修钟表.”
没有追问她的身份,没有提及这场晚宴的目的,甚至没提她泛红的眼眶,他的存在像一片安静的阴影,包容了她所有的狼狈,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时餐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大概是某个重要人物到场了,母亲的声音隐约飘过来.
万能角色“玫琳呢?让她赶紧回来.”
玫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张凌赫注意到她的变化,轻轻侧了侧身,挡住了从餐厅门口透过来的光.

张凌赫“需要帮忙吗?”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玫琳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但很快强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玫琳“不用,谢谢,我该回去了.”
转身时,发间的一枚珍珠发夹不小心滑落,掉进露台角落的阴影里,她没察觉,脚步匆匆地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而张凌赫在她离开后,弯腰捡起了那枚珍珠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