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柳没有去寻找顾渊。
那张字条被他重新缝回帕中,连带着年少时汹涌却无果的情感,一同锁进紫檀木匣深处。有些答案,迟来多年,早已失去追问的意义。他们之间隔的不仅是岁月,还有各自选择的道路。
又是一年梅雨时节,锦柳应邀至苏州讲学。
烟雨江南,景色如旧。船行水上,摇橹声欸乃,搅碎一河倒影。锦柳坐于舱中,望着窗外蒙蒙雨雾,恍惚又见那年廊下躲雨的青衫身影。
“先生,前面就是苏州码头了。”船家提醒道。
锦柳颔首,整理衣襟时指尖微颤。苏州——顾渊长居之地。虽无刻意寻访之意,却难免近乡情怯。
上岸后,锦柳被接入城中最好的客栈。稍作休整,便有当地画坛名流设宴接风。
宴设于拙政园,水廊曲折,荷香隐约。锦柳与众人寒暄周旋,目光却不自觉在人群中搜寻。既盼见到那个身影,又怕真的相见。
“锦大家似乎在寻人?”主办方笑问。
锦柳收回目光,淡笑:“久闻苏州人杰地灵,不免多看几眼。”
宴至中途,雨又淅沥落下。宾客移步廊下,观雨品茗。锦柳借故离席,独往僻静处透气。
转过假山,忽见水榭中坐着一人。青衣素袍,背影挺拔如松,正对雨作画。那执笔的姿态,手腕悬空的弧度,锦柳再熟悉不过。
心跳骤然加速,他僵立原地,进退维谷。
似是感应到注视,那人回过头来。时光仿佛瞬间倒流——顾渊容貌未改,只鬓角添了几缕霜色,眼神却愈发深邃,如古井无波。
四目相对,一时俱寂。雨声淅沥,敲打荷叶,也敲在锦柳心上。
“...别来无恙。”最终,顾渊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几分。
锦柳躬身行礼:“顾先生。”语气恭谨,如对寻常前辈。
顾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颔首道:“闻你将来苏讲学,未想在此相见。”
“机缘巧合。”锦柳答得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多年思念,真到相见时,竟无话可说。
顾渊目光落回画纸:“可要观画?”
锦柳上前几步,保持恰当距离。画上烟雨朦胧,荷塘清趣,笔法愈发老练精深,却莫名透着一股寂寥。
“先生画艺更胜往昔。”他由衷赞道。
顾渊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形而已,神已衰。”
话中有话,锦柳不敢深想。
“听闻先生近年深居简出,不再收徒。”他转开话题。
顾渊搁笔,望着一池残荷:“无人堪教。”
这话说得傲,却也是实情。锦柳想起自己那些被誉为“得顾渊真传”的画作,心下涩然。他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模仿这个人的笔法,追寻这个人的影子。
雨势渐大,水汽氤氲。锦柳衣袂微湿,不禁轻颤。
“入内避雨罢。”顾渊道,“水榭有茶。”
锦柳犹豫片刻,终是迈入水榭。室内陈设简雅,与当年画室颇有几分相似。案上茶具俱全,顾渊沏茶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手指不复当年灵活,微显僵硬。
“先生的手...”锦柳忍不住问。
顾渊淡然:“年岁不饶人,略染风湿,无碍作画。”
茶香袅袅,依旧是松香清冽。锦柳轻抿一口,滋味与记忆重合,恍如昨日。
“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顾渊忽然问。
锦柳垂眸:“蒙先生昔年指点,得以画技谋生,幸得世人青眼。”
“成家否?”
“未曾。”锦柳答得干脆,“志不在此。”
顾渊默然良久,轻叹:“何必...”
“先生不也独身至今?”锦柳抬眼,目光锐利。
四目再次相接,这次谁都没有避开。多年心事,在这一问一答间昭然若揭。
顾渊先移开视线:“我与你不同。”
“何处不同?”锦柳追问,“皆是为情所困,为心所缚。”
话出口,两人俱是一怔。这般直白,已逾越了师徒之界。
顾渊起身至窗边,背对锦柳:“往事已矣,何必重提。”
锦柳看着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多年压抑的情感忽然决堤。他起身走近,几乎贴到顾渊身后。
“若我说,非要提呢?”他声音微颤,“若我说,这些年从未忘怀?若我说,那张字条,我看到了...”
顾渊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锦柳继续道:“先生可知,当我拆开那方帕,见到那行字时,是何感受?”
“...恨我吗?”顾渊声音低沉。
“恨过。”锦柳诚实以告,“恨你当年不言,恨你自作主张。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伸出手,几乎要触到顾渊后背,又生生停住:“先生为我考量良多,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
顾渊缓缓转身,眼中情绪翻涌:“那时你年少,前程似锦...”
“如今我已不年少。”锦柳打断他,“功成名就,足以自主。先生还有何顾虑?”
雨声渐密,敲打屋檐。水榭内茶香氤氲,呼吸可闻。
顾渊凝视锦柳良久,终是抬手,轻抚过他眼角细纹:“你我都已不是当年人。”
“心却未变。”锦柳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先生呢?”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顾渊的手指微颤,却没有抽回。
“痴儿...”他叹息般低语,眼中坚冰渐融。
这一刻,锦柳终于看清那深邃眼底藏着的柔情——与当年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
他不再犹豫,倾身吻上那思念多年的唇。
不同于当年的青涩鲁莽,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岁月酿就的醇厚。顾渊初时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回应这个迟来太久的亲吻。
窗外雨声淅沥,荷香暗渡。水榭内,两个身影终于相拥,隔了十余年光阴。
一吻终了,额首相抵,呼吸交错。
“现在赶我走,可来不及了。”锦柳轻笑,眼角有泪滑落。
顾渊以指拭去那泪痕,唇角微扬:“岂敢。”
多年心结,一朝得解。两人相携坐下,互诉别情。锦柳方知顾渊这些年来一直在关注他的成就,收藏他每幅画作的拓本;顾渊也得知锦柳始终未娶,竟是为守当年一段无果情缘。
“苏墨白呢?”锦柳终是问出心中刺。
顾渊怔了怔,随即失笑:“原来你一直介意他。”他解释道,“我与他确曾相知,但早已各自殊途。那些画...不过是纪念一段过往罢了。”
他凝视锦柳:“你才是我最终放不下的牵挂。”
锦柳释然,笑自己多年醋吃得无谓。
雨歇云散,月出东山。锦柳不得不辞去,翌日还有讲学之约。
“明日我来听讲。”顾渊送至园门。
锦柳挑眉:“大家莅临,恐引起骚动。”
“便作寻常老叟,坐于角落。”顾渊为他整了整衣襟,“多年未听你论画了。”
这般亲昵自然,仿佛中间分别的十余年光阴从未存在。
翌日讲学,锦柳果然在角落见那个青衣身影。顾渊低调而坐,目光却始终追随台上之人。
锦柳讲得格外精彩,每每与顾渊目光相接,便知心领神会。仿佛回到当年画室,师徒切磋,心意相通。
讲学结束,众人簇拥而上。锦柳应付片刻,再抬眼时,已不见顾渊身影。正失落间,有小厮递来字条:
“老地方候君。”
锦柳莞尔,匆匆辞别众人,赶往拙政园。
水榭中,顾渊已备好酒菜。简单几样小菜,一壶桂花酿,却是锦柳此生吃过最香甜的一餐。
此后数日,锦柳讲学之余,皆与顾渊相伴。二人或泛舟湖上,或品茗论画,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尽数补回。
这日雨后初晴,二人沿长堤漫步。垂柳新绿,倒映水中,宛如画境。
“可还记得那年雨中初见?”顾渊忽问。
锦柳微笑:“永生难忘。”
顾渊驻足,折柳编环,手法熟练如少年。编成,轻轻戴在锦柳发间。
“欠你多年,”他眼中含笑,“今日补上。”
柳环清新,带着雨露气息。锦柳心中柔软,牵起顾渊的手。十指相扣,再不分离。
“苏州景佳,我欲长居于此。”锦柳状似随意道。
顾渊握紧他的手:“寒舍尚有空房,可辟为画室。”
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锦柳讲学期满,辞去返程之约,留在苏州。外界只道锦大家被苏州美景所迷,欲长居创作。唯二人知,迷住他的非景,而是人。
他们在城西觅得一处小院,临水而建,推窗见柳。顾渊题匾“双柳斋”,锦柳笑他偷懒,却爱极此名。
春日作画,夏夜观星,秋来品蟹,冬至赏雪。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锦柳画风愈发洒脱自如,融入顾渊的磅礴大气,又保留自身的清丽工巧,终成一代宗师。世人皆赞其画中有情,唯他们知,那情从何而来。
多年后,顾渊先逝。临终紧握锦柳之手,留最后一句:“今生得遇,无憾矣。”
锦柳葬他于院中柳下,立碑不镌名姓,只刻“长堤柳色新”五字——那是他们定情之处的景象。
又数载,锦柳亦逝。弟子遵遗嘱,将他与顾渊合葬。墓前植双柳,交颈而生,经年常绿。
后人至苏州,仍能访得“双柳斋”旧址。只见两株垂柳依依,如情人相拥。有知往事者,遥指柳色叹情长。
风过柳梢,沙沙作响,如诉当年故事——
关于那个雨天廊下的初见,那些隐忍克制的深情,那段迟来却未晚的相守。
江南依旧烟雨朦胧,长堤柳色年年新。而有些情愫,历经岁月洗礼,终成不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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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此篇续写延续了前作的克制与深情,但给了角色们一个温暖的结局。岁月虽逝,真情未改,终于在对的时间重逢相守。人生漫长,有些感情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愿所有深情的等待,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