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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色经年皆与你

月照淮书

春日的日头缓缓爬升,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暖融融的光落了满地。

红豆抱着彩笔趴在地毯上涂涂画画,小嘴里时不时轻轻哼着儿歌,无忧无虑的模样,抚平了岁月所有褶皱与酸涩。

季淮书坐在沙发边,指尖轻轻搭在苏婉月的发梢,无意识地反复摩挲。

发丝柔软温顺,是常年悉心打理的细腻质感。

他已经慢慢记起了婚后所有细碎温柔,记起烟火朝夕、记起相守安稳、记起病痛隐忍,唯独分开那空白的九年、年少青涩的初遇、彼此错过的荒唐年岁,依旧是记忆里最朦胧、最幽深的缺口。

可今日指尖触到发尾的刹那,一阵极深、极久远的眩晕猛地袭上脑海。

不是婚后的温柔碎片,是尘封了十几年的少年旧影。

画面猝然炸开,清晰得猝不及防。

是盛夏的高中教学楼,蝉鸣聒噪,热风滚滚。

十六七岁的苏婉月,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

彼时她留着一头纯粹的浅黑色长发,乌黑透亮,不染一丝杂色,发丝垂落肩头,干净、澄澈、青涩又温柔。

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她满头黑发,侧脸白皙安静,眼底是未谙世事的纯粹干净。

而不远处的走廊栏杆边,倚着少年模样的他。

黑发利落利落梳成三七分,眉目清隽凌厉,少年气盛,眼底带着桀骜,却唯独看向窗边那道身影时,尽数化作温柔暗流。

那是他们最初的模样。

干净无瑕,本色纯粹,黑发相对,一眼心动,岁岁沉沦。

季淮书指尖骤然攥紧,呼吸微微一滞。

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悸动与怅然,浩浩荡荡淹没了他。

原来他们最开始,都是最干净、最本真的模样。

没有杂色,没有伪装,没有经年错过的遗憾。

只有年少最赤诚、最纯粹的喜欢。

“怎么了?”

身侧的苏婉月敏锐察觉到他的失神,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恍惚,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岁月,望向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盛夏。

季淮书缓缓回神,垂眸看着她,嗓音微微发哑:“我想起我们高中的时候了。”

苏婉月心口猛地一颤。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跨过婚后的时光,触碰到年少初遇的过往。

“想起什么了?”她轻声问,指尖微微收紧,藏住心底翻涌的期待与酸涩。

“想起你的头发。”

季淮书目光落在她的发间,温柔又怅然。

“高中的你,是浅黑长发,干干净净,一点颜色都不染。”

“那时候的我,黑色三七分,简单利落,没半点花哨。”

“我们最开始,都是最原本的样子。”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苏婉月心底尘封多年的防线。

眼底温热瞬间漫溢,无数被压在心底的、关于九年分离的遗憾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她垂眸看着自己此刻柔软的棕发,指尖轻轻拂过发丝,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唐与深情。

年少黑发,岁岁纯粹。

可分开的那九年,他们都为彼此,亲手改掉了最初的模样。

季淮书看着她沉默失神的模样,心底的碎片愈发清晰,一段被尘封整整九年的荒唐往事,终于缓缓归位。

他记起了那场漫长的分离。

记起年少无疾而终的心动,记起被迫错开的青春,记起那整整九年,他们隔着山河人海,遥遥相望,各自思念。

也是在那九年里,他从朋友口中,听到一句模糊的传言。

朋友闲谈打趣,随口提起——苏婉月最喜欢淡蓝色。

年少的喜欢盛大又偏执,纯粹又莽撞。

那时候的他,年轻执拗,执念深重,隔着遥遥岁月,无从奔赴,无从靠近。

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慰藉自己漫长思念的方式,就是把她喜欢的颜色,刻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染了发。

清冷通透的淡蓝色。

整整九年。

他顶着一头淡蓝发色,走过岁岁年年,走过人海山川,走过无数个思念泛滥的日夜。

他以为这是她喜欢的颜色,是能靠近她、贴近她、慰藉相思的唯一方式。

他以为,只要他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只要他带着她喜欢的颜色,总有一天,人海重逢,她能多看他一眼。

可九年深情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听错的误会。

她从来没有最喜欢淡蓝色。

那是旁人误传的谎言,是青春荒唐的错付,是岁月赠予他们最酸涩的玩笑。

季淮书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发顶。

如今他早已染回黑色,回归最初的干净模样。

可那九年的淡蓝执念,那九年荒唐深情,真实存在,从未作假。

“婉月。”

他轻声唤她,声音轻得发颤,带着经年遗憾。

“分开那九年,我染过淡蓝色的头发。”

苏婉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泪水瞬间晃开。

这件事,她从未听他提起。

是藏在他青春里,无人知晓的执念。

“我从你朋友那里听说,你喜欢淡蓝色。”季淮书垂眸,眼底盛满自嘲与酸涩,“我以为是真的。”

“我以为,把头发染成你喜欢的颜色,就算隔着山河、隔着岁月、隔着人海,我也算是在靠近你。”

“整整九年。”

“我顶着一头淡蓝,想了你整整九年。”

每一次照镜子,看见那抹清冷的蓝,就像是看见遥遥无期的她。

是思念的寄托,是无果的执念,是青春最笨拙、最沉默的深情。

苏婉月鼻尖彻底发酸,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哽咽开口:“我没有最喜欢淡蓝色。”

“我知道。”

季淮书轻轻点头,眼底温柔又苦涩。

记忆碎片彻底通透,所有错位的过往尽数明朗。

他终于明白,这场双向的荒唐错色,从来都不止他一人。

他望着她眼底汹涌的湿意,轻声问:“你的浅棕色头发,也是因为我,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婉月所有的隐忍。

多年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深情,轰然败露。

她抬手紧紧攥住自己的长发,肩头微微轻颤。

分开的九年里,她也听过一句误传的话。

旁人闲谈,说起少年时耀眼张扬的季淮书,说他素来偏爱温柔浅棕。

那时候的她,胆小怯懦,思念入骨,卑微执念。

九年分离,遥遥无归期,她唯一能做的,也是追随他的喜好,改变自己的模样。

她剪掉了从小留到大的、最干净纯粹的浅黑长发,染成了温柔的浅棕色。

一留,就是好多年。

她以为那是他喜欢的颜色,以为只要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模样,重逢那日,他会不会多一点心动,多一点停留。

可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从来没有偏爱浅棕色。

那是世人误传的喜好,是岁月开的一场盛大又残忍的玩笑。

“我听说……你喜欢浅棕色。”

苏婉月声音哽咽,字字轻颤,把藏了九年的心事缓缓托出。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浅黑长发,从来不染不烫。”

“可分开之后,我把头发染成了浅棕。”

“我以为,这是你喜欢的样子。”

“我以为,我靠近了你喜欢的一切,我们就不会离得太远。”

九年错色,九年执念。

他为她染错了蓝,她为他染错了棕。

两个人,两场误传,九年相思。

各自偏执,各自奔赴,各自为对方改变模样,却从头到尾,全部错了颜色。

客厅的阳光温柔依旧,可空气里漫满了经年的酸涩与遗憾。

红豆不知何时停下了画笔,乖乖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看着落泪的妈妈和沉默的爸爸,小眉头轻轻皱着,懂事得不吵不闹。

季淮书心口疼得彻底失控。

他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用力,像是要把九年错过的拥抱,尽数补回来。

“傻瓜。”

他嗓音沙哑泛红,眼底湿热翻涌。

“都是傻瓜。”

一场误传,困住他们整整九年。

他守着错的蓝色,念她九年。

她守着错的棕色,等他九年。

年少干净黑发,两两相对。

经年错色相思,两两相望。

没有人是错付,没有人是不爱。

只是岁月太荒唐,青春太莽撞,命运太擅长捉弄。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浅棕色。”

季淮书埋在她发顶,轻声呢喃,字字滚烫真诚。

“我从年少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固定偏爱发色。”

“我唯一喜欢的,从来只有你。”

苏婉月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打湿他的衣襟,哽咽不止。

“我也没有最喜欢淡蓝色。”

“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偏爱,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颜色。”

“我喜欢的,也从来只有你。”

真相至此,彻底大白。

九年错色,双向误会,双向奔赴,双向深情。

他们选错了颜色,信错了流言,改了模样,熬了九年。

可唯独没有爱错人。

季淮书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指腹温柔摩挲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笃定与深情。

“婉月,你懂吗?”

“颜色从来都不重要。”

“我年少爱你黑发纯粹干净的模样。”

“分离九年,我爱你棕发温柔隐忍的模样。”

“如今相守朝夕,我爱你所有模样。”

“不管你是浅黑、浅棕、长发、短发、青涩、成熟。”

“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苏婉月抬眸望他,泪眼朦胧,却眼底光亮。

“我也是。”

“年少我爱你黑发三七分的少年意气。”

“分离九年,我爱你蓝发隐忍沉默的遥遥思念。”

“不管你什么发色、什么模样、什么年岁。”

“只要是你,万般皆好。”

世间千万色彩,千万模样,千万风月。

皆不入眼。

入眼唯你,入心唯你,余生唯你。

那些年荒唐的错色,从来都不是遗憾。

是他们隔着山海,无声深爱彼此的证明。

蓝色是他九年无声的执念。

棕色是她九年隐忍的等待。

颜色错了,岁月苦了,相思熬了。

可爱,从来没有半分虚假,从来没有半分偏差。

季淮书轻轻捧着她的脸,目光深沉滚烫,认真凝望着她的眉眼。

记忆依旧没有完全复苏九年的所有细节,可这段错色经年的深情过往,已经完整、清晰、滚烫地归位。

他终于读懂了她藏在发色里的九年深情。

终于读懂了他们青春里最荒唐、最执拗、最动人的双向奔赴。

“以后不用再为任何人改变。”

他轻声许诺,字字千金,岁岁笃定。

“你可以留回黑发,可以保持棕发,可以随心所欲。”

“不用迎合流言,不用揣测喜好,不用默默隐忍。”

“往后余生,我知你所有喜好,懂你所有深情,护你所有温柔。”

“我爱的从来不是发色,不是模样,不是皮囊。”

“我爱的,从头到尾,只是苏婉月这个人。”

苏婉月望着他深情眼眸,心头所有酸涩尽数化作滚烫温柔。

九年错色终落幕,岁岁深情皆归真。

原来世间最好的爱情从不是完美契合、毫无偏差。

是哪怕听信错的流言,奔赴错的执念,熬过漫长的分离。

依旧坚定不移,只爱彼此,只认彼此,只归彼此。

阳光穿过窗棂,温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地毯上的红豆看着相拥的父母,小小的脸上绽开甜甜的笑,继续低头认真画画。

她画了两个并肩的小人,没有区分发色,没有描摹模样。

只在旁边认认真真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童稚的笔触,道尽了成年人纠葛半生的真理。

模样可变,颜色可改,岁月可错,流年可苦。

唯独爱意不朽,唯独彼此不渝。

季淮书低头,轻轻吻去她未干的泪痕。

温柔落吻,岁岁安然。

错色经年,终得圆满。

人间万千色彩,

不及你一人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