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将城市缓缓浸透。主宅却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的忙碌气息。
沈烬站在自己卧室的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白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昂贵的面料挺括服帖，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几乎将平日里那股冷硬的煞气都包裹得收敛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英俊。
唯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哑光黑的戒指，在袖口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和雪白衬衫袖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而冰冷，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这身华丽皮囊下的真实身份。
他微微动了动左腿，加压护膝紧紧地束缚着伤处，高强度镇痛喷雾的效果尚未完全消退，带来一种麻木的钝感，暂时压下了那蠢蠢欲动的刺痛。他能站立，能行走，只要不做出大幅度的剧烈动作，足以维持表面的无懈可击。
但他知道，这身昂贵的礼服之下，是训练后尚未平复的疲惫肌肉，是依旧肿痛的膝盖，是手背上已经结痂的烫痕，是昨夜至今未曾停歇的情绪风暴留下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内里震颤。
书房门打开，顾临渊走了出来。
他同样是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却比沈烬那套更显矜贵慵懒，领结微微松开，露出小片锁骨。头发随意向后梳拢，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额角，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般的风流倜傥，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敛着洞察一切的冰冷锋芒。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沈烬，像是在验收一件即将带出门的配饰是否妥帖。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
“走吧。”他声音平淡，率先向电梯走去。
“是。”沈烬沉默跟上，步伐控制得极其平稳，丝毫看不出左腿的异样。
酒会设在城中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香槟的馥郁气息。政商名流、各界巨擘穿梭其间，言笑晏晏，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无形的刀锋。
顾临渊一入场，便瞬间成为了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攀谈，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眼神却始终保持着疏离的锐利。沈烬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始终保持在他身后三步左右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将每一个接近顾临渊的人的面孔、动作尽数纳入眼底，快速评估着风险。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那过于冷峻的气质和周身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一些想要过于靠近套近乎的人不自觉地望而却步。
顾临渊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他甚至偶尔会刻意将沈烬凸显出来。比如当某位试图倚老卖老的商会元老拉着他的手絮叨不休时，他会看似随意地侧过头，对身后的沈烬吩咐一句：“去给我拿杯香槟，不加冰。”
沈烬依言而去，动作流畅无声。而他离开的短暂空隙，足以让顾临渊身边那些围绕的“热情”冷却几分，也让那位元老略显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逾距。
沈烬端着香槟回来，恭敬地递上。顾临渊接过酒杯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沈烬的手背，那里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药膏的滑腻。顾临渊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碰到了一件冰冷的器物。
酒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络。一个穿着酒红色深V长裙、身姿婀娜的女明星端着酒杯，巧笑嫣然地贴近顾临渊，几乎要将身体靠进他怀里，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顾总，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比杂志上还要帅呢……”
顾临渊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玩味的笑，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那女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手指甚至“不经意”地搭上了他的手臂。
沈烬站在身后，目光瞬间冷了下去，如同结了一层寒冰。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骤然降低了温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那枚黑色的戒指在璀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就在这时，另一个大腹便便、喝得满面油光的富商也端着酒杯挤了过来，试图加入这场“交流”，肥硕的身体几乎要撞到顾临渊。
几乎是本能反应——
沈烬猛地上前半步，极其巧妙地用肩膀隔开了那个富商，动作快如鬼魅，却又控制在恰好不会引起太大动静的力度。同时，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极快地扫过那个几乎贴在顾临渊身上的女明星。
那女明星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骇人戾气吓得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富商被不轻不重地撞开，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对上沈烬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以及顾临渊那双似笑非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酒顿时醒了大半，讪讪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走开了。
短暂的插曲几乎无人察觉，周围的谈笑风生依旧。
顾临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没有看沈烬一眼，只是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他将空酒杯随意地往沈烬手里一塞。
动作自然无比，仿佛沈烬天生就是他的人形置物架。
冰凉的杯壁贴上掌心，残留着顾临渊指尖的温度和杯口淡淡的唇印痕迹。
沈烬沉默地接过，垂眸看着那只空酒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混杂着杀意和某种阴暗占有欲的暴戾情绪，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奇异地压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无处宣泄的沉闷。
顾临渊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抬手看了看腕表，似乎对这场无聊的应酬失去了耐心。
“差不多了。”他淡淡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烬的吩咐。
他转身，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走去。人群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沈烬立刻跟上，将那只空酒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目光始终锁定着顾临渊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守夜犬，隔绝开所有可能的窥探和打扰。
走出喧嚣的宴会厅，来到相对安静的酒店走廊。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浮华与嘈杂彻底隔绝。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和顾临渊身上那丝冷冽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顾临渊靠在电梯轿厢壁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脸上那抹惯有的虚假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沈烬沉默地站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身体站得笔直，仿佛能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突然，顾临渊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在寂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反应过度了。”
沈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属下知错。”
他以为指的是他推开那个富商的动作。
顾临渊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烬紧绷的侧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左手上。
“我是说，”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
“像是要活撕了她。”
沈烬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袭来，让他一阵眩晕。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临渊，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慌。
顾临渊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极其幽深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怎么？”顾临渊微微挑眉，语气轻佻，却字字如刀，“我的东西，别人连看一眼……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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