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总留着两个空位。陆子谦到的时候,莫修然已经支起了画架,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给他的发梢镀了层金边,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比翻书声更让人安心。
“占座费。”陆子谦把一杯热豆浆放在画架旁,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楼下买的,甜口。”
莫修然抬头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谢了。”他把豆浆往旁边推了推,露出画纸上的内容——是图书馆的穹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地面拼出片流动的光斑,光斑里坐着个模糊的人影,正低头翻书。
“画得太暗了。”陆子谦放下背包,视线在人影上停了两秒,“这里的光应该更透,像……冰岛雪地里的反光。”
“你还懂画画?”莫修然挑眉,故意把炭笔往他面前递了递,“来,给你露一手。”
陆子谦的耳尖微红,伸手挡开:“别闹,我论文还没写完。”他翻开笔记本,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画架那边瞟——莫修然正咬着炭笔杆发呆,睫毛垂下的弧度,和画里那个看书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上午的时光在安静里悄悄溜走。陆子谦敲代码累了,就假装揉眼睛,用指缝偷偷看莫修然:他画到光斑里的人影时,总要用橡皮反复修改,像是在斟酌该让那人抬眼,还是继续低头。
“陆子谦,”莫修然突然开口,把画纸转过来,“你看这里的光影对不对?”
画里的人影终于清晰了些,穿着件黑色连帽衫,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侧脸的线条和陆子谦此刻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陆子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屏幕:“还行吧,代码比画靠谱。
莫修然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笑了,转回去继续画,只是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地往上扬。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沈博衍突然从后面窜出来,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两人肩上:“查岗!看看我们的编程大神和画画大神是不是又在图书馆‘互相学习’。”
“松手。”陆子谦拍开他的手,眼神往莫修然那边瞟了瞟,“别耽误人家吃饭。”
“耽误谁啊?”沈博衍挤眉弄眼,故意凑近莫修然,“我刚才看见李学长在食堂门口,好像在等你——”
话没说完就被陆子谦拽走了。陆子谦的力道很大,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留下莫修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笑。其实他早上就收到了李昭华的消息,说表哥要去外地开画展,中午来告别。
“莫修然!”陆子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再不走糖醋排骨就没了!”
莫修然跑过去时,正好撞见陆子谦偷偷往食堂门口看,确认李昭华不在,才松了口气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人的吃醋比代码里的逻辑漏洞还明显,却可爱得多。
下午回到图书馆,陆子谦发现莫修然的画架旁多了个小本子。他趁莫修然去接水,偷偷翻开——里面画满了他的各种样子:敲代码时皱眉的、打球时跳跃的、在冰岛雪地里哈气暖手的,每幅下面都标着日期,最早的那页,是他们第一次在编程课见面的那天。
“好看吗?”
陆子谦猛地合上本子,抬头看见莫修然站在面前,手里还拎着两杯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谁看了。”他嘴硬道,把本子往他怀里塞,“画得这么丑,别让人看见。”
莫修然接过本子,指尖在最早那页的日期上划了划:“丑也画了这么多,说明……你很上镜啊。”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在画纸上投下片晃动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个看书的人影脸上。陆子谦看着莫修然低头修改画稿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偷看不必拆穿,有些在意不必说破,就像这图书馆里的光斑,悄悄落在彼此身上,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低头继续敲代码,却在注释里偷偷加了行字:“今天的光斑,比冰岛的极光暖。”
他们没说多久,陆子谦就前往计算机教室上课了
秋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莫修然抱着画夹从画室出来时,雨丝已经织成了密网,把整座教学楼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他站在屋檐下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没带伞?”陆子谦举着把黑色大伞跑过来,伞沿还在往下滴水,“艺术系的人都这么不看天气预报?”
莫修然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突然想起冰岛雪地里,这人也是这样,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大半。“你怎么在这?”
“刚从教室出来。”陆子谦把伞往他手里塞了塞,自己往雨里站了站,“代码改完了,送你回去。”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宿舍走,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很大,反而衬得彼此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莫修然的画夹被抱在怀里,生怕打湿,肩膀时不时碰到陆子谦的胳膊,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你的胃还好吗?”陆子谦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很轻,“上次在冰岛给你买的药,吃完了?”
莫修然的脚步顿了顿。他确实把药吃完了,最近胃痛又犯了几次,却没告诉他。“还、还有呢。”他撒了个谎,指尖在画夹上捏出浅浅的印子。
陆子谦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走到宿舍楼下时,莫修然才发现,陆子谦的半边后背已经湿透了,黑色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上去吧。”陆子谦把伞收起来,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掉,“明天早上……图书馆见?”
“嗯。”莫修然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速写递过去,“这个给你。”
是幅雨夜速写,伞下的两个人影挨得很近,伞柄往一侧倾斜,画的角落标着“2023.10.27,雨”。陆子谦捏着画纸,指尖被潮湿的纸页弄得发痒,突然说:“你的代码还没改完吧?我刚看你画板上记着算法题。”
“嗯,有点卡住了。”莫修然挠了挠头,“递归那块总弄不懂。”
“上来。”陆子谦突然转身往楼梯走,“现在教你,免得明天拖我后腿。”
莫修然愣了愣,赶紧跟上去。陆子谦的宿舍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代码页面。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件干净的T恤:“你先坐,我换件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莫修然已经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上的代码皱起了眉。陆子谦走过去,弯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个递归动画演示:“你看,这里的调用就像……你画素描时的叠层,一层包着一层,直到触底才返回。”
他的呼吸落在莫修然的颈窝,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莫修然的耳朵瞬间红了,只能盯着屏幕假装认真听。“懂了吗?”陆子谦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脸颊,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
“有、有点懂了。”莫修然的声音发飘,胃却在这时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按住小腹,额角渗出细汗。
陆子谦的目光立刻沉了下去:“又疼了?”他没等莫修然回答,就转身从抽屉里翻出盒胃药,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说了让你按时吃,偏不听。”
药是新的,和上次在冰岛买的牌子一样。莫修然捏着药片,突然想起李昭华说的话:“有些人的关心,总藏在最硬的语气里。”
“愣着干嘛?吃啊。”陆子谦把水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难道要我喂你?”
莫修然赶紧把药吃了,温水滑过喉咙时,胃里的钝痛似乎真的轻了些。他看着陆子谦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突然觉得,这雨声、代码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首很安心的歌。
雨停的时候,代码也改得差不多了。莫修然收拾画夹准备走,陆子谦突然叫住他:“明天早上别买豆浆了,我带。”
“哦。”莫修然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子谦,谢谢你的药。”
陆子谦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应了声:“赶紧走,晚了锁门。”
莫修然笑着带上门,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笨蛋”,像被晚风偷听到的秘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盒,突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比冰岛的极光更让人惦记——因为这里有个人,把关心藏在代码里,藏在胃药里,藏在那句口是心非的“赶紧走”里。
而宿舍里,陆子谦打开那本夹着速写的书,指尖在伞下的人影上轻轻划了划,屏幕上的代码还亮着,最后一行注释写着:“递归的终点是返回,而有些等待,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