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修然把第一百幅向日葵画完时,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满地。
画布上的向日葵仰着脸,花盘里嵌着细碎的星子,边缘的花瓣卷着暖黄的光,像被陆子谦代码里的光斑染过。最特别的是花茎上,他用细笔描了两个小小的名字:叶皖,还有母亲的名字,林慧。
“画好了。”他对着画布轻声说,指尖抚过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陆子谦说的“终止条件”——原来真正的终止,不是戛然而止,是把没说完的话,藏进能被记住的地方。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陆子谦发来的消息:【竞赛队临时加训,今晚去不了画室,向日葵代码发你邮箱了。】
莫修然点开邮件,附件里是段新代码。运行后,屏幕上的向日葵开始旋转,每片花瓣展开时,都会浮现一行小字:“第一片给清晨的露水,第二片给午后的阳光,……第一百片给记得她们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星轨突然汇聚成两个重叠的影子,像有人在星空下并肩站着。
莫修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热了。他拿起画笔,在画布角落添了两只牵手的小人,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背着画板,脚下踩着片小小的橘色光斑。
凌晨一点,胃痛如约而至,仿佛精准的闹钟般敲打着他的神经。莫修然从画室他的桌子抽屉里摸出药盒,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表面,打开一看,空荡荡的盒底只剩下最后一粒孤零零的药片。他凝视片刻,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陆子谦上次送来的小米粥——那碗温热绵密的粥,不仅暖了胃,更像是一抹柔和的阳光,直直熨帖进心底。此刻,他忽然渴望那一口带着温度的暖意,哪怕只是短暂地驱散这难捱的寒凉。
画室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幻觉。陆子谦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冲锋衣敞开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训练提前结束了。”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阿姨说你胃不好,让我给你带点南瓜粥。”
莫修然愣住:“阿姨?”
“我妈。”陆子谦挠了挠头,耳尖发红,“她听说我在帮一个画画的朋友 非让我多照顾你……说搞艺术的都不按时吃饭,保温桶打开的瞬间,南瓜的甜香漫了出来。莫修然舀,一勺,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那股熟悉的钝痛竟然减轻了不少。“你妈妈……知道我?”
“知道你画的星星很好看。”陆子谦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画布上的向日葵,“画完了?”
“嗯,第一百幅。”莫修然把画转过来给他看,“加了点东西。”
陆子谦的视线在那两个牵手的小人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拿起画笔,在小人脚下添了颗橘子,果皮上画着个小小的“Y”。
“这是……”莫修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奶奶以前总在橘子上画记号,说这样就不会跟别人的弄混。”陆子谦放下画笔,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橘子,“现在看来,确实不会混了。”
画室里只剩下喝粥的轻响,月光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画布上,像和画里的小人重叠在了一起。莫修然忽然想起陆子谦背包上的钥匙扣,想起他奶奶的向日葵,想起母亲总念叨的橘子,原来这些散落的碎片,早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对了陆子谦,”莫修然忽然抬头,“你的竞赛……什么时候比赛
“下周末。”陆子谦的声音低了些,“这次是全国赛,挺重要的。”
莫修然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训练到深夜还要来送粥,心里有点发紧:“那你要好好休息,别总熬夜。”
“知道。”陆子谦笑了笑,“等比完赛,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他故意卖关子,收拾保温桶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枚新的钥匙扣,银色的,刻着半朵向日葵,另一半是空的。“等我拿了金奖,就把另一半刻上你的名字。”陆子谦的眼神很亮,像星轨里最亮的那颗星,“到时候……一起拼完整。”
莫修然捏着那半朵向日葵,指尖都在发抖。他想说“你一定会拿金奖”,却怕太像祝福,显得生分。最后只憋出句:“我画张加油海报吧,贴在你们系楼下。”
“不用。”陆子谦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你去赛场看我比,就是最好的加油。”
那天陆子谦走后,莫修然把那半朵向日葵钥匙扣挂在了画板上。月光下,银色的花瓣泛着光,像在说一个关于“等待”的约定。他打开电脑,在星轨代码的最后加了行注释:// 终止条件:等他回来拼完向日葵。
第二天去上课,莫修然发现陆子谦没有来给他们上课,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挺清秀的男生,他说“陆子谦同学为了赶优化算法,在实验室通宵了,现在带队去在修改代码,接下来的课会由我来上几天,你们好!我是罗景渊。”莫修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从画本上撕下一页,画了只举着加油牌的萤火虫,翅膀上写着“0.1秒速赢”,悄悄塞进了实验室的门缝里。
傍晚去取画具时,他看见那页速写被贴在了陆子谦的电脑上,旁边用红笔写了行小字:// 收到,保证不超时。
莫修然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笑了。晚风穿过走廊,吹起他画本的页角,露出里面新画的草稿——一片向日葵花田,中间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手里各拿着半朵向日葵,在星轨下慢慢靠近。
他忽然觉得,有些递归循环,根本不需要终止条件。
就像此刻,就像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