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的第三天早上阳光比前两天更淡一些云层薄薄地铺在天空上像被风吹散的一层棉絮
大巴车载着我们穿过古城区的街巷停在一片灰瓦白墙的院落前门口的匾额上写着苏州文庙四个字
带队老师说这里是古代读书人祈求功名的地方今天带大家来看看感受一下氛围也可以挂祈福牌有需要的同学自己去买
队伍散开以后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两旁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影
她走在我旁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侧的古建筑那些碑刻那些老树和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
走到大成殿前面的院子时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的围栏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面面小旗子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牌子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写着金榜题名有的写着家人安康有的写着考上一中有的写着和她永远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我们也挂一个吧
走到卖牌子的摊位前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递过来两块红木牌两块都拴着红绳她说两块一共四十块
我伸手要掏钱她按住我手腕说买一块就够了
为什么我说我们两个人一人挂一块多好
她摇摇头说一块就够了挂两块也是同一个心愿没必要多花二十块钱
我说二十块钱又不算多
她把那块牌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说好弟弟听我的呗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声音很轻像随口带出来的但她叫我好弟弟的时候音调比平时软了一点点
我准备掏钱包的手停在口袋里然后慢慢拿出来说好那就一块
她笑了一下转身对老太太说婆婆我们只要一块
老太太点点头把另一块牌子收回去说那写吧毛笔在那边
她走到旁边的书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低头在牌子上写了几笔
她写的字和她平时写作业不太一样笔画更舒展一些有一种毛笔字特有的圆润劲儿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看把笔放回去然后小心地拎着红绳把牌子晾在旁边的架子上等墨迹干
我没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她也没主动说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等墨水干透我注意到她写的时候用了毛笔所以字迹比平时更工整那个臭字的竖弯钩写得特别明显
墨迹干了她拿起牌子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的围栏前找了根低处的枝条把红绳系上去打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系牢了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牌子牌子上面的字朝外我看清了
希望臭弟弟年年安康和我白头偕老
我站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读出声来但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在我旁边站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些挂得密密麻麻的牌子说你看这些牌子上面写的都是金榜题名考中理想大学什么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大部分牌子写的都是这一类还有不少写的是一家人平安健康
她把手收回来笑了笑说唯独我这一块写的是臭弟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解释什么说完她也没有转头看我而是继续看着那块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红绳和枝条交错在一起
那一瞬间周围还是那些古树那些碑刻那些檐角的风铃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钟声但她的那句话像一枚很轻的印记留在了那棵银杏树下的空气里
风吹过来树上的祈福牌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木片相击的声音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才说了一句走吧
她说好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道门廊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株矮矮的桂花树已经在开尾花了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走到文庙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远远地只能看见一片红色的点点缀在绿叶中间看不清具体哪一块是她挂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说回去之前再看一眼
她笑了笑说不用了挂在那儿就好反正它会一直在
我跟着她走出了文庙的大门门外的阳光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薄薄的金色铺在整条街上
大巴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她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安静地待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希望它一直在
我没有转头看她就坐在那儿窗外的苏州街景慢慢往后移白墙黑瓦的水乡风景一片一片地从窗前流过
我不知道那块牌子会在那棵银杏树上挂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被新来的祈福牌层层叠叠地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她写那两行字的时候用的是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作业都要认真
她写的是臭弟弟
但她在写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大巴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把脸转向窗那边窗户上映出她的侧脸和睫毛的弧度
我看着窗户上映出的她的影子然后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苏州的城市声响远远地传进来隔着车窗被过滤成一层模糊的嗡嗡声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住了整个秋天
我闭着眼睛想起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说的那句话那么多金榜题名的牌子唯独我这一块写的是臭弟弟
我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用说
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一点遥远的桂花香
她在旁边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安静了下来
车子载着我们往下一个地方去了窗外的文庙越来越远缩成一片灰瓦白墙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一排树的后面
但我记得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