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 我在晨跑时习惯性地看向B栋楼下的长椅
空无一人
这才想起是周末 她大概在睡懒觉 我继续慢跑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路边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 跑到第三圈时 手机震动 是江晚晴的信息:
“今天有练习计划吗?😊”
我停下脚步 回复:“刚晨跑完 怎么了?”
“如果你有空...能陪我去琴行吗?艺术节的曲子需要改编 老师建议我选一本专业的改编谱 ”
我想了想今天的安排:打扫公寓、买菜、准备晚饭 下午三点父亲才到
“几点?”
“十点可以吗?就在学校附近那家‘知音琴行’ ”
“好 楼下见 ”
回家冲澡换衣服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十分 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比对 最后选了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不至于太刻意 也不会太随意
九点四十 我下楼时她已经在了 今天她穿了白色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 头发披散着 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早 ”她说 递给我一个小纸袋 “妈妈做的三明治 早餐 ”
纸袋还是温的 散发着培根和芝士的香气 “谢谢 ”
“不客气 ”她背上琴谱包 “走吧?”
周末的街道比平时热闹 沿街店铺陆续开门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 我们并肩走着 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偶尔肩膀会轻轻碰到
“你昨晚后来练琴了吗?”我问
“练到十点半 爸爸回来说我弹得比上周好 ”她眼睛弯起来 “这要谢谢你 你的建议很有用 ”
“我只是说了感受 ”
“那就是最好的建议 ”她说“音乐本来就是传达感受的 ”
琴行在街角 门面不大但很有格调 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香味——来自那些擦拭琴弦的松香
“江同学来啦?”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头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谱子到了 在二楼 ”
“谢谢王老师 ”江晚晴轻车熟路地走向楼梯 我跟着她
二楼是琴谱区 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按作曲家分类排列 她在德彪西的区域停下 踮脚去拿上层的一本谱子
“我来 ”我伸手 轻松取下那本厚厚的《德彪西钢琴作品全集》
“谢谢 ”她接过 翻开目录寻找 “就是这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改编版 ”她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版本加了几个变奏 更适合独奏会 ”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 她仔细研究谱子 我则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许多音乐家的肖像 巴赫、贝多芬、肖邦...表情严肃地俯视着这个空间
“这里...”她指着一段乐谱 “这个转调很巧妙 但难度不小 ”
我凑近看 五线谱上的音符密集如星 “你看得懂些?”
“当然 学了十年琴呢 ”她笑道 “不过确实复杂 可能需要简化一点 ”
“为什么要简化?”我问 “既然你喜欢这首曲子 就应该完整地呈现它 ”
她抬头看我 眼神有些惊讶 “但万一弹不好...艺术节全校都会看 ”
“你会弹好的 ”我说得肯定 “你不是练到十点半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我要挑战一下 ”
选完谱子下楼结账时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同学 余忠耀 ”
“哦 就是你说帮忙选曲的那位?”王老师笑容和蔼 “难得有年轻人对古典音乐感兴趣 ”
我礼貌地点头 没有解释自己其实不懂音乐
走出琴行已经十一点 阳光正好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你下午要和爸爸吃饭?”江晚晴问
“嗯 ”
“紧张吗?”
我犹豫了一下 “有点 我们...不太知道怎么相处 ”
“我爸爸有段时间也这样 ”她说 “后来我发现 男人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 一起做点什么就好 比如看球赛 或者...做饭 ”
“我们准备在家吃 我做 ”
“那很好啊!”她眼睛亮起来 “一起做饭是最好的交流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
话没说完 她突然停住 脸微微发红 “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需要建议的话...”
“需要 ”我说 “红烧肉的做法 能教我么?”
她笑了:“当然 其实不难 关键是火候和糖色...”
我们一路讨论着红烧肉的食谱 走到公寓楼下时已经像两个认真的厨师在交流心得 分别时 她说:“祝你们晚餐愉快 ”
“谢谢 ”
回到公寓 我开始大扫除 其实平时就保持得很干净 但今天格外仔细 擦完最后一块地板时 已经下午两点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五花肉、土豆、青椒、鸡蛋、番茄 我系上围裙——这是母亲留下的 浅蓝色格子 已经洗得发白
切肉时格外小心 不再让手指受伤 焯水、炒糖色、炖煮...按照江晚晴说的步骤一步步来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酱香味 我尝了一口汤汁 咸甜适中
三点十分 门铃响起
我擦擦手 深吸一口气 打开门
父亲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水果和一瓶红酒 他穿着衬衫西裤 像是刚从办公室过来 五年了 他老了些 鬓角有了白发 但身姿依旧挺拔
“爸 ”
“余忠耀 ”他走进来 环顾四周 “公寓收拾得很干净 ”
“刚打扫过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饭快好了 你先坐 ”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 有些拘谨 我给他倒了杯水 继续回厨房忙活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快好了 ”
沉默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蔓延 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炖肉的咕嘟声
终于 三菜一汤上桌: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 还有紫菜蛋花汤 简单 但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父亲看着餐桌 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初中 ”我说 “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
我们坐下 他开了红酒 给我也倒了一小杯 “十七岁了 可以喝一点 ”
举杯时 酒杯轻轻相碰 发出清脆的响声
“学习怎么样?”他问 典型的开场白
“还行 第一次小测第七 ”
“不错 ”他夹了块红烧肉 仔细品尝后点头 “味道很好 跟你妈妈做得很像 ”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嗯 照着记忆做的 ”
又是沉默 我们默默吃饭 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工作还顺利吗?”我问 试图打破僵局
“老样子 忙 ”他顿了顿 “上次那个项目结束了 所以能调回来 以后...会在总部 不用经常出差了 ”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里有歉疚 也有期待
“那很好 ”我说
“这个公寓...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或者...”他犹豫了一下 “搬回来和我住?”
我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这里挺好 离学校近 ”我说 “而且...习惯了 ”
他点点头 没有坚持 “那周末回家吃饭?我也可以学着做几个菜 ”
“好 ”
晚餐继续进行 气氛缓和了些 我们聊了学校 聊了他的新工作 聊了这座城市五年来的变化 虽然还是有些生疏 但至少不再尴尬
吃完饭 他坚持要洗碗 我擦桌子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晚晴:“晚餐怎么样?😊”
我走到阳台回复:“还不错 红烧肉成功了 ”
“太好了!我就说你可以的 ”
我抬头看向B栋 802的阳台上 那盆栀子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在和谁发信息?”父亲走过来 递给我一杯茶
“同学 ”
他看了眼对面楼 没多问 “明天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 可能去图书馆 ”我没提可能去听琴的事
“那...我明天下午回去 ”他说 “下周有个重要会议要准备 ”
“好 ”
我们站在阳台上喝茶 秋夜的凉风吹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铺展
“你妈妈...”父亲突然开口 又停住
我等着
“她会为你骄傲的 ”他终于说 “你长大了 懂事 独立 ”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九点 父亲要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下周五我再过来 ”他说 “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粤菜馆 你妈妈以前喜欢粤菜 ”
“好 ”
“余忠耀”他在门外转身 “如果...如果你需要什么 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是个好父亲 但我在努力 ”
我点头:“我知道 ”
门关上后 我靠在门上 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见面比想象中好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语音信息 我点开 是钢琴声——几个小节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旋律 然后是她轻柔的声音:
“刚练完这段 觉得你会想听 晚安 余忠耀 ”
我反复听了三遍 才回复:“很好听 晚安 江晚晴 ”
走到阳台 对面的灯还亮着 我看了很久 直到那盏灯熄灭 才回到屋里
餐桌上 父亲留了张纸条 压在红酒瓶下:
“儿子 谢谢你的晚餐 我们下次会更好 ——爸爸”
我把纸条小心收好 打开冰箱 看到剩下的红烧肉 明天热一热 可以当午饭
洗漱时 指尖的创可贴已经有些松动 我小心撕下 伤口基本愈合了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躺到床上 拿起那个栀子花香囊 花香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起今天在琴行 她踮脚拿谱子时 发梢掠过我手臂的触感 想起她说“一起做饭是最好的交流”时 脸颊微红的样子
窗外有车驶过 灯光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我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她弹奏的旋律
明天是周日 也许可以问问她 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或者只是单纯地问问 她想不想再一起吃顿饭
毕竟 红烧肉还有很多 而一个人吃 总不如两个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