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天灵宗的路,比离开时更沉。
黑岩城那一夜的暗流、杨动眼中压抑的恨与惧、杨家府邸张灯结彩下掩盖的血腥……所有画面在杨炎脑中反复灼烧。他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又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仿佛杨帆的“暗炎破裂”从未离开。
冰魄洞窟,更深处。
此地是何芸儿为他寻到的闭关之所,位于冰脉核心,万年玄冰凝结成天然的囚笼,能最大程度压制他体内躁动的火气与修罗之力。洞顶垂落的冰锥如倒悬的利剑,寒意渗入骨髓。
杨炎盘膝坐在冰台中央,周身蒸腾着白气——那是他体内奔涌的斗气与极寒对抗所化。
“心不静,何以破境?”
何芸儿的声音隔着冰壁传来,清冷如这洞中寒流。她并未进入,只是每日辰时会在洞外停留一炷香,有时带来丹药,有时只是一句话。
杨炎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略微平缓。
心不静?
如何静?
父亲咽喉被扼住时瞪大的眼,杨青原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杨天山背后刺出的漆黑匕首,还有杨动说起“矿场囚禁”时声音里的颤抖……这些画面日夜啃噬着他,岂是区区寒意能冻结的?
但他必须静。
因为力量不会怜悯悲伤。
杨炎缓缓吐纳,意识沉入丹田。
赤红的火焰斗气与幽蓝的光斗气,如两条相斥又相生的蛟龙,在经脉中盘旋游走。而在其下,那片猩红的修罗之海,正随着他情绪的起伏而翻涌,每一次浪潮拍打,都让那枚暗红种子搏动得更加有力。
“一品斗师中期……”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站在中期的门槛上,距离后期只差一层薄纸。但这层纸,却坚韧得令人绝望。寻常修士突破,靠的是水磨功夫,或是丹药外力,或是顿悟契机。而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恨?是杀意?是急于复仇的焦躁?
或许都是。
但何芸儿曾说过:“你的力量源于执念,可若被执念吞噬,力量便成了锁链。”
闭关第十日。
杨炎尝试运转“天炎拳”的斗气路线。暗金色的火焰在冰窟中燃起,将周遭玄冰灼出嗤嗤白烟。他一拳拳轰在冰壁上,留下无数焦黑的拳印,冰屑纷飞。
力量在宣泄,但瓶颈纹丝不动。
反而,修罗种子在剧烈的斗气激荡下,搏动得越发欢快,丝丝血色顺着经脉蔓延,让他眼睛发红,呼吸粗重。
“停下。”
洞外传来何芸儿的声音,这次带着罕见的严厉。
“你在用愤怒喂养它。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突破,修罗之力就会先撕碎你的神智。”
杨炎喘息着停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萦绕着血丝的拳头,冷汗涔涔而下。
闭关第十五日。
他换了一种方式,转而精研“玄影流光步”。
金色的“瞬影诀”速度,蓝色的“流云步”灵动,黑色的“鬼影闪”隐匿,三者在他脚下渐渐融合。冰窟内,他的身影时隐时现,拖出道道残影,在冰锥间穿梭,片叶不沾。
速度的提升带来了新的感悟。当速度快到极致,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慢了。他能看清冰锥尖端凝结的水珠,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响,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时,丹田内三股力量的微妙共振。
可瓶颈仍在。
就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后面的风景,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闭关第二十日。
杨炎近乎自虐地尝试同时运转三种力量。
赤焰斗气主攻伐,光斗气主净化与速度,修罗之力主杀戮与毁灭。三者属性迥异,彼此冲突,强行融合的结果是经脉如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他嘴角溢血,皮肤下不断鼓起又平复,那是斗气失控暴走的征兆。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丹田深处,那枚沉寂许久的修罗种子,忽然微微一颤。
并非暴动,而是释放出一丝极其精纯、却又冰冷彻骨的杀戮意念。这意念如一根尖针,刺破了某种一直存在的、无形无质却坚固无比的“壳”。
杨炎浑身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阻碍他突破的,从来不是积累不够,也不是心境不稳。
而是“畏惧”。
畏惧体内这股不受控的修罗之力,畏惧被杀戮吞噬,畏惧变成只知复仇的怪物。
这份畏惧,成了心障,也成了瓶颈本身。
“原来如此……”
杨炎睁开眼,眸中赤、蓝、红三色轮转,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我惧它,便是将刀柄递给了它。我御它,它便是我的刀。”
念头通达的刹那——
“轰!!!”
丹田内,赤焰斗气与光斗气形成的阴阳鱼漩涡,骤然加速旋转!
一直蛰伏其下的猩红杀戮之海,第一次主动上浮,分出一缕缕血色细流,汇入那漩涡之中。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赤、蓝、红,三色斗气如同找到了某种玄妙的平衡,开始彼此缠绕、融合。火焰变得更加凝练灼热,光芒变得更加璀璨锋锐,而那血色,则如经脉中最坚韧的丝线,将二者牢牢捆缚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加狂暴也更加凝实的能量!
“咔嚓——”
体内仿佛有某种锁链断裂的声音响起。
澎湃的力量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所有滞涩的关隘,在拓宽的经脉中奔腾咆哮。骨骼爆响,肌肉贲张,皮肤表面浮现金红交织的玄奥纹路,又缓缓隐没。
气息,节节攀升!
一品斗师后期……巅峰……
“给我——破!!”
杨炎低吼,周身三色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冰魄洞窟映照得光怪陆离!洞顶冰锥簌簌坠落,又在触及他周身气场的瞬间汽化蒸发。
二品,大斗师!
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斗气凝练如汞浆、隐隐带着一丝毁灭气息的——二品大斗师!
光芒渐敛。
杨炎缓缓站起,周身萦绕着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波动,衣袍无风自动。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从前的力量。
赤焰斗气更加炽烈,心念一动,掌心便腾起一簇暗金色的火焰,温度之高,让空间微微扭曲。
光斗气更加纯粹,意念所至,指尖可绽寸许毫芒,锋锐之气透指而出。
而那股新生的、融合了三者特性的斗气,则沉凝厚重,运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境界突破,他对“玄影流光步”和“天炎拳”的领悟也水涨船高。如今施展身法,当真如流光幻影,瞬息数丈。而天炎拳的威力,恐怕足以正面硬撼普通的三品大斗师。
“吱呀——”
冰窟石门被推开。
何芸儿站在门口,冰眸在他身上扫过,微微颔首:“二十日,破一境。尚可。”
语气平淡,但杨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赞许。
“多谢师姐护法。”杨炎躬身。没有何芸儿镇守在外,没有这冰魄洞窟压制,他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冲击瓶颈,更可能在修罗之力反噬时走火入魔。
“不必。”何芸儿转身,“林宗主让你出关后去见他。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
“黑岩城那边,有新消息。杨青原与赵家的联姻庆典,三日后举行。赵家会派一位长老和数位年轻子弟前来,其中……包括赵家大小姐,赵芊羽。”
杨炎瞳孔微缩。
赵芊羽。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黑岩城赵家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天才,年仅十七,已是四品大斗师,据说身负特殊体质,被青岚宗一位内门长老看中,不日将前往修行。杨青原与赵家联姻,恐怕多半是为了搭上青岚宗这条线。
“另外,”何芸儿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们在杨家内部的眼线传回消息,杨青原似乎和某个神秘势力接触频繁,可能在谋划什么。宗主让你小心,你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
杨炎沉默片刻,抬头时,眼中已无波澜:“我知道了。”
暴露?或许吧。从他踏入黑岩城,遇见杨动开始,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但,那又如何?
他现在是二品大斗师,身负三种玄阶身法,自悟“天炎拳”,更有“梵天一掌”这等光属性杀招,以及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掌控、却已可借用几分的修罗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必须前进的理由,和不能后退的底线。
“师姐,”他忽然开口,“如果……我在宗门之外杀人,会给天灵宗带来麻烦吗?”
何芸儿回眸看他,冰眸中映出少年眼中那簇沉静燃烧的火。
良久,她淡淡道:“天灵宗不怕麻烦。但宗主让我转告你——刀可出鞘,但要知道何时归鞘。杀该杀之人,是快意;被仇恨蒙眼,是愚蠢。”
说完,她白衣飘动,径自离去。
杨炎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杀该杀之人……
杨青原,杨帆,那个黑影,还有所有参与那场背叛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出冰窟,阳光有些刺眼。
远处,天灵宗群山巍峨,云雾缭绕,斗气如永世不散的雾霭,笼罩着这片大陆,也笼罩着无数人的命运。
杨炎抬起手,挡了挡阳光,指缝间流泻的光芒,与他掌心隐隐浮现的赤蓝红三色气流交织在一起。
攀天之路,他又踏上了一级。
而前方,是更陡的崖,更汹涌的暗流,和一场注定无法回避的风暴。
他迈步,朝宗主大殿走去。
脚步沉稳,踏碎一地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