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楠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肾上腺素冲刷着他刚刚清醒的神智。陈念弦软倒下去的身体和那根本无法止住、汹涌流淌的鲜血,比外面任何畸变的怪物都更让他感到肝胆俱裂。
“不!不!停下!该死!怎么止不住!”他扑跪下去,手忙脚乱地撕扯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冲锋衣下摆,想用布条紧紧勒住陈念弦手腕上方。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布料瞬间被温热的血液浸透、染红,那鲜血仿佛不是从伤口流出,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疯狂抽取出来,很快就将简陋的包扎染得一片狼藉,更多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干燥的沙土地上,形成一滩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念弦的意识在迅速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身体变得冰冷。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快速流逝,连疼痛都变得遥远。陆楠惊恐绝望的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念弦!撑住!求你撑住!”陆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徒劳地用手死死压住那个致命的伤口,感受到她的脉搏正变得越来越微弱。他抬起头,疯狂地四处张望,仿佛希望这诡异的洞穴、这该死的岛屿能突然生出一点怜悯。
可是没有。只有洞外那永恒不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行进声,和那笼罩一切的、冷漠的蓝色月光。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陆楠。他抱着气息奄奄的陈念弦,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
“混蛋!王八蛋!谁都可以!救救她!无论是什么东西!救救她!!!”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对着空旷的洞穴,对着洞外那漠然的蓝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破裂,“我把命给你!救她!救她啊——!”
他的哭声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充满了 raw(原始)的悲痛和不甘,与洞外那寂静的死亡行进形成了诡异而凄厉的对比。
或许是他的绝望太过强烈,真的“惊扰”了什么。
就在陈念弦的呼吸几乎要停止的那一刹那。
洞穴角落里,那堆原本毫不起眼的、混杂着小型动物骸骨的枯枝落叶,突然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
紧接着,一片极其柔弱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四叶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枯骨堆中生长出来。它的茎叶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每一片心形的叶子都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晶莹剔透的翠绿色,散发着柔和而充满生命力的微光,在这片被蓝光和绝望笼罩的洞穴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神圣,又如此诡异。
一个空灵、稚嫩、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那哭喊的陆楠脑海中响起:
“……哭泣……为何……?”
陆楠的哭喊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死死盯住那株突然出现的、发光的四叶草。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戒备,但怀抱陈念弦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规则……已被血液触发……消亡……是其归宿……”那空灵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愿以何物……交换……此个体之‘存在’……?”
交换?
陆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尽管那光来自未知的深渊。他顾不上思考这株草到底是什么,也顾不上怀疑,几乎是吼着回答:“一切!我的一切!只要她能活!”
“……一切……”空灵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进行评估。
片刻的沉默,只有陈念弦微弱的、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认可……”声音再次响起,“……契约……成立……”
“……以此地为界……此海为域……” “……汝之‘存在’……将锚定于此……成为‘蓝渊’之守护……直至此岛沉没……时空尽头……” “……不得离弃……不得懈怠……见证……循环……直至永恒……” “……此为……汝承诺之‘一切’……”
冰冷的条款如同刻刀,一字一句凿进陆楠的脑海。永恒的囚禁?守护这片吞噬生命的恐怖之海?
他的脸色变得比陈念弦还要苍白。
但当他低头看到怀中之人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感受到那几乎消失的脉搏时,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碾得粉碎。
“我答应!”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而此个体……”空灵的声音转向陈念弦,“……‘存在’将被延续……但与此地相关之‘记录’……将被抹除……” “……她自何处来……便将回何处去……此间种种……于她……仅为幻梦一场……” “……若‘记忆’复苏……契约崩毁……汝之锚定之躯……即刻消散……‘蓝渊’将释放其积攒之全部‘回响’……”
忘记一切?只是一个梦?而如果她想起来,自己就会死,还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陆楠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这意味着,即使她活下去,他们也将永远分离,甚至她的世界里将永远不会再有“陆楠”这个人存在过。
这比死亡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陈念弦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契约……生效……”
那株发光的四叶草轻轻摇曳了一下,一道柔和却强大的翠绿色光芒骤然绽放,笼罩住陈念弦的身体。
她手腕上那恐怖的、血流不止的伤口,在这绿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新疤,仿佛从未受过伤。她惨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红润,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悠长,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与此同时,陆楠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重无比的枷锁骤然施加在他的灵魂之上,仿佛与脚下的土地、与洞外那片泛着蓝光的海洋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一种浩瀚而古老的意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是关于这片海域的模糊感知和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绿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那株神奇的四叶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为一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洞穴里,只剩下抱着沉睡陈念弦的陆楠,以及地上那一大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鲜血,证明着刚才那场惨烈而绝望的交易并非虚幻。
洞外的蓝光开始渐渐减弱,月亮的颜色恢复正常,那宏大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声和生物行进声也渐渐远去。
夜晚的恐怖仪式,似乎接近了尾声。
陆楠轻轻地将沉睡的陈念弦放下,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外套,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他跪坐在她身边,就着洞口投入的、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月光,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深处,即使那灵魂已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天快亮了。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