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丝余烬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巨大的落地窗变成了墨黑色的幕布，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图书馆的穹顶高耸，阴影从角落开始蔓延，如同涨潮般无声地吞噬着空间。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深胡桃木书架，此刻不再是知识的殿堂廊柱，更像是沉默矗立的墓碑方阵，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微尘混合的、略带凉意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些长长的、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管，它们发出的光并非温暖的明亮，而是一种近乎无情的、惨白的荧光，冰冷地涂抹在每一张桌面上，每一排书脊上，将色彩压榨得近乎单调。无数的尘埃在这光柱构成的牢笼里，进行着永无止境、却又毫无意义的缓慢舞蹈。
陈默的身影是这片巨大、寂静、几何化空间里唯一移动的活物。他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肩线微微磨白的灰色卫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精准。他正推着一辆低矮的、橡胶轮几乎 silent 的归书车，穿梭在碑林般的书架之间。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 “沙沙” 声。
他的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检阅一支无声的军队。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材质的细微差别：光面的铜版纸略带凉滑，粗糙的布面带着纤维感，有些老书的皮革封皮则透着一丝顽固的韧性。他在 H区，第7架 前停下。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格一个空位上。那里本该有一本书。
他从推车上拿起那本厚实的《城市建筑简史》。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字有些磨损了。书脊因为多次翻阅而显得有些松垮。他的手掌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和体积，一种扎实的、知识的沉淀感。他小心翼翼地将书角对准空位，平稳地推送进去。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书脊上极轻地按压、微调，确保它与左右两旁的书籍绝对齐平，处于同一个完美的平面上，没有任何一毫米的突出或凹陷。他甚至微微侧头，用视线沿着书脊线扫视，检验这条虚拟的直线是否被严格遵守。直到完全满意，那紧绷的指尖才悄然松弛下来。
他向后稍稍退了一小步，目光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所有书籍秩序井然，沉默而恭顺。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感，像一滴温水落入冰湖，短暂地化开了他心底某种惯常的、难以名状的紧绷感。这是他每晚闭馆前最后的仪式，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在这混乱世界里亲手建立并确认绝对秩序的时刻。这秩序短暂地给了他一种错觉，一种一切仍在掌控之中的错觉。
周围太安静了。日光灯镇流器持续发出那种低频的、无处不在的 “嗡嗡——” 声，像是这片寂静空间的背景心跳，听得久了，甚至会让人觉得耳鸣。他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地毯吸音效果太好，以至于他轻微移动脚步，都只发出近乎虚无的摩擦声。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片纯粹的、毫无光亮的墨黑，此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厚重感，仿佛那不是夜晚，而是某种实质性的、无法穿透的屏障。远处街道上本该流淌的车灯长河、隐约的喇叭声、甚至是更远处城市运转的低吟……所有这些熟悉的背景音，全都消失了。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留下一种听觉上的真空，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
陈默站在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冰凉的空气里瞬间成型又瞬间消散。他完成了工作，图书馆处于一种理论上完美的、闭合的秩序状态。然而，那种刚刚获得的微弱满足感，正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焦躁感悄然取代。像是有细小的冰针，正沿着他的脊椎缓慢地向上爬行。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再次扫过空旷得过分的大厅。
太静了。 静得……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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