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海棠树下躺着,眼皮上盖着那片花瓣,像天然眼罩,遮光又透气,堪称咸鱼专用装备。
肩上的宫缎披风暖烘烘的,脚上的绣鞋齐整整,袖子里的《摸鱼白皮书》安安稳稳,连折痕都被贴心地捋顺了——这待遇,比我娘亲给我压箱底的嫁妆还讲究。
但我一点没觉得有啥不对。
在我心里,这叫“正常生态”:人困了就该睡,饿了就该吃,冷了就该盖点啥。摄政王盖披风?哦,可能是风大,怕我感冒影响他朝堂清点人数。扶鞋?估计是看不惯歪斜,强迫症犯了。至于捡我那本《摸鱼守则》还帮我塞回去……嗯,大概是想确认民间思想动态,属于公务行为,合理。
所以我不惊不喜,继续装睡,顺便在脑子里盘算下一顿宵夜吃什么。
小笼包配藕粉圆子?还是来碗热腾腾的葱油拌面,再加个溏心蛋?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像是裙角扫过石板路,接着是压低嗓门的议论:
“你瞧见没?摄政王亲自给她盖的!”
“不是说那是宫缎吗?私相授受可是大忌!”
“可他不仅盖了,还蹲下整理鞋履……你说她是不是有啥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我眼角微动,偷瞄一眼。
两个命妇并肩走过,手里团扇半遮脸,眼神却往我这边瞟得比探照灯还勤。她们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捧着食盒,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吵醒我——仿佛我是什么一碰就炸的稀世文物。
我心里嘀咕:不至于吧?我就睡个觉,怎么搞得跟修仙渡劫成功似的?
可接下来一整天,这种“瞻仰式路过”就没停过。
有人远远站着拍照留念(哦不,是“目测构图”),说要回家画下来挂厅堂;有人悄悄掏出帕子,在我躺过的软垫边角蹭一下,说是“沾点贵气”;还有个老夫人颤巍巍递来一颗润喉糖,托宫女转交:“给那位姑娘,嗓子干别硬扛。”
我差点从垫子上坐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嗓子干了?!
但最离谱的是,快到傍晚时,竟有个说书先生模样的老头被侍卫押着从花园外路过,嘴里还不停嚷嚷:“……下回讲《王府千金躺赢记》,第一回:海棠树下午眠,王者亲授寒衣!第二回:贵妃出题刁难,一句‘花开有声’震全场!第三回——哎哟喂松手!我还没编完呢!”
我默默把脸往软垫里埋深了三寸。
完了,这事儿要出圈。
果然,等我晃晃悠悠被人叫醒、收拾回府时,京城已经炸了锅。
我不是夸张,是真的“锅”都炸了。
西街老李家炖猪蹄的灶台因为厨师听闻“苏小姐被王爷盖被”太过激动,手一抖把整锅酱油倒进去,做出来黑得像炭,咬一口齁死三条狗。东市布庄更惨,掌柜的听说“侯府嫡女靠睡觉上位”,当场拍案而起:“我也要摆烂!”结果忘了脚下门槛,摔了个四仰八舌,还顺带撞翻了十匹云锦。
我家门口也没闲着。
刚进垂花门,就见门房老张举着个算盘坐在台阶上,对面围了一圈街坊。
“第四遍了啊!”老张大声宣布,“今日打听大小姐宫中事迹者,共计七十三人!其中世家仆从四十一,商户小贩二十九,另有两位尼姑问能不能抄一份《摸鱼白皮书》回去镇寺!”
旁边账房先生提笔记录:“收入纹银五两八钱——茶水费、问询费、代笔写信费。”
我一脚踏进门,全场静默。
老张抬头一看是我,腾地站起来:“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都传疯了!都说您是‘京城第一显眼包’,躺着都能惊动摄政王!”
我啃着路上买的芝麻饼,含糊道:“啥叫显眼包?”
“就是……特别能出风头的那种人!”老张激动得唾沫横飞,“别人争宠靠才艺,您靠睡觉!别人避祸靠低调,您靠更懒!听说连皇太后都问了一句‘哪个苏家女’?这可是天大的荣光啊!”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认真道:“我觉得吧,她可能只是好奇谁这么大胆敢在御花园打呼噜。”
“呼噜?”老张瞪眼,“人家都说您那是‘与花共鸣’!听得了海棠开的声音!现在茶楼都在唱新编小曲儿——‘一躺抵万卷,王爷来盖毯;贵妃气冒泡,全城跟着嗨’!”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歌词谁写的?押韵都不对!
正想反驳两句,忽听内院传来一声哀叹。
抬头一看,主母站在游廊下,手里攥着一缕刚掉下来的头发,满脸愁容。
“娘。”我走过去,“您又薅头发了?”
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糯糯啊,你现在是全京城最红的人了……”
“那挺好,红得发紫说明气血旺。”我点头,“晚上厨房多炖点补血的呗。”
“我不是说这个!”她急了,“越是出名,越难嫁人你知道吗?哪家公子敢娶一个连摄政王都亲自照顾的姑娘?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你背后有靠山,他们管不了?”
我挠头:“可我没想要靠山啊,我就想靠床。”
“可别人不知道!”她跺脚,“现在外面都在猜,你是不是早就和摄政王有约?是不是故意装懒引起他注意?是不是……有一本《夺权之术》藏在《摸鱼白皮书》后面?”
我翻白眼:“我要真有那本事,早把早朝取消了,让大家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话音未落,忽听后院“哐当”一声。
扭头一看,苏玲玲屋里砸了茶盏。
她贴身丫鬟慌慌张张跑出来,低声跟人说:“小姐一听街上小孩唱‘一躺抵万卷’,直接摔了杯子,说‘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反而人人夸’……现在关着门抄《女诫》呢。”
我乐了:“挺好,让她多抄抄,说不定能悟出‘躺也是德’的新解。”
当晚,我舒舒服服泡完脚,换上软棉寝衣,盘腿坐在榻上啃第二块芝麻糕。
窗外月朗星稀,屋内灯火温馨。
突然,老夫人派来的嬷嬷来了,板着脸站门口:“大小姐,明日请安,您务必端庄些。”
我嚼着糕点头:“行,我争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得精神点。”
嬷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青,最后甩袖离去,边走边念叨:“作孽哟,侯府要被她败光喽……”
我耸耸肩,继续吃。
刚咽下最后一口,管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册子。
“大小姐,这是今日城中流言汇总,您要不要看看?”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写着:
【热搜榜·京城每日谈资】
榜首:永宁侯府苏氏女,御园午睡获王爷亲授披风,封“咸鱼界扛把子”。
次席:传言其袖中藏《摸鱼白皮书》,乃当代隐世奇功,修成者可免劳役、避家务、得贵人庇佑。
第三:摄政王近日作息疑似受影响,昨夜批折子至三更,中途曾靠椅小憩,太监不敢惊扰。
第四:各大书院学生集体请愿,要求增设“合理休息学”课程,引用案例为“苏氏躺赢事件”。
我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点评:“这位写手有点东西,连王爷打盹都能编排上。”
管家苦笑:“不止呢,北巷王员外今早把他家少爷关祠堂了,理由是‘天天学习你不累吗?看看人家苏小姐,啥也不干照样万人敬仰’。”
我点点头:“有觉悟。”
“还有,”管家压低声音,“刚才有人送来这个。”
他递上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手工绣鞋,针脚歪歪扭扭,鞋面上用红线绣着四个字:**躺赢无敌**。
下面附纸条一张:“求姐姐赐教,如何才能像您一样,活得轻松又风光?”
我盯着那鞋看了半天,默默把它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前厅请安,路上发现整个侯府氛围变了。
丫鬟见了我不再低头快走,而是偷偷笑;小厮搬花盆经过,特意绕到我这边,咧嘴喊一声“大小姐早”;连平时最爱训人的门房老赵,看见我都主动递来一把瓜子:“嗑点提神,昨儿听说您一夜没睡稳?”
我:“……谁说的?”
“街上说书的啊!”老赵一脸关切,“说您虽胜犹忧,恐遭人妒,夜里辗转反侧,泪湿枕巾。”
我捏碎了瓜子壳:“那节目改名叫《瞎编大会》得了。”
到了正厅,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眉头紧锁。
见我进来,她冷冷道:“听说你现在是‘显眼包之首’了?”
我老实点头:“好像是。”
“你可知‘显眼包’是骂人的话?”
“我知道,”我坐下,“但现在大家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翘的,应该已经完成词性转化了。”
老夫人一口茶喷了出来。
侯爷这时慢悠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说得对,如今谁不说咱们家糯糯是‘不一样的烟火’?”
老夫人指着父子俩:“你们父女俩一个赛一个不成体统!”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管家急匆匆进来:“老爷、老夫人,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说是来……取经的!”
“取什么经?”
“关于‘如何优雅摆烂而不被罚’的实战经验!带头的是兵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姑娘,拎着篮子,说是带了点心作为拜师礼!”
厅内一片寂静。
我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糯米糍,喃喃道:“完了,这事控制不住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颤声道:“快关门!关窗!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侯爷却笑了:“别啊,让他们进来喝杯茶嘛,反正今天也没事做。”
我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庭院青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懒洋洋的,歪歪斜斜,一点都不标准,但它很自在,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舔掉指尖的糯米渣,心想:明天要不要试着在院子里支个摊?招牌就写——“京城第一显眼包·专业躺平咨询”
收费不限,收馒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