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姐姐捧着那托盘从外廊匆匆走过,盖布角翘起一瞬,我眼尖瞥见半截靛蓝封皮——可不就是我藏在衣柜夹层里的《霸道将军爱上我》最新话本?我浑身一激灵,刚想弹起来追出去,肚子里却咕咚一声沉下去,像塞了块热乎乎的糯米糍。糟了,吃太饱,动不了。
正僵着腰,那边丝竹声忽然停了,一个清亮嗓音脆生生响起:“诸位姐妹齐聚雅集,光赏歌舞岂不太过寻常?不如咱们即兴赋诗,咏今夜月色,谁作得最佳,便由主办方赠‘冰纹琉璃笔’一支!”
底下立刻嗡地热闹起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翻袖掏纸,还有人当场就吟出两句“玉轮转空碧,清辉洒罗帷”,赢得一片喝彩。我眼皮猛地一跳,心道不好——这下走不了了。
方才还热热闹闹端点心的丫鬟们全退了场,案几上茶水换新,纸笔齐备,连烛火都调亮三分,照得满厅通明。一群贵女围坐一圈,个个挺直腰背,眉目含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提笔惊风雨、泼墨泣鬼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内卷味儿,比我家厨房炸芝麻球时还呛人。
我默默把身子往柱子后缩了缩,顺手捞过空碟子叠在膝上,假装自己是一尊不吃不喝的摆件。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就当看不见我,对吧?
可惜天不遂咸鱼愿。第一位小姐已起身福礼,轻启朱唇:“妾身不才,试咏《月下梅影》一首:‘寒枝斜映月如霜,疏影横窗夜未央。风过犹闻香暗度,孤芳自守待春阳。’”
念完还轻轻一甩袖,动作行云流水。四周掌声雷动,连声赞叹“意境高远”“风骨卓然”。我听得脑袋嗡嗡响,心想这哪是写诗,分明是在念经超度我的瞌睡虫。
第二位也不甘示弱,起身便道:“我来一首《望江月》:‘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靠,这不是抄前朝名篇吗?还挺理直气壮。但没人揭穿,反而纷纷点头:“果然博学!”“文采斐然!”
我嘴角抽了抽,低头瞅了眼空碟山,心想你们要真有这本事,不如写首《咏点心》——《咏绿豆糕》也行啊,至少能告诉我为啥这么干得像夯土。
第三位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抿嘴一笑:“我拙作一首《题扇中桂兔图》:‘素娥倚桂冷蟾宫,捣药玉兔伴西风。人间共赏一轮满,天上孤清与谁同?’”
又是一阵夸。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已经开始打结。这些人是不是从小就没饿过?脑子里装的全是平仄对仗?就不能说点人话?
我强撑着眼皮,试图用“战略休眠”大法对抗这场精神酷刑——闭眼、垂头、呼吸放缓,假装自己已经羽化登仙。可她们越比越起劲,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节奏密得跟打更似的,我刚入梦就被一句“银河倒挂千峰雪”给劈醒了。
第四位站起来了,鹅黄裙摆一扬,朗声道:“我作《中秋对月》一首,请诸位指教——”
她刚开口,我嘴里就不受控制地咧开,喉咙一松,一个哈欠冲口而出,又长又响,尾音带颤,活像村口老牛晨起伸懒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慌忙用手帕捂嘴,可惜晚了。那声“啊————”已经绕梁三圈,震得旁边烛火都晃了晃。
鹅黄裙姑娘僵在原地,词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边上一位蓝衣小姐忍不住侧目,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文庙的野猫。
我讪讪收回手帕,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嘟囔道:“不好意思啊……这诗念得比催眠曲还管用,我实在扛不住。”
没人接话。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顺势把头往柱子上一靠,腿一伸,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摆出标准午睡姿势,嘴里还不忘补一句:“你们继续,别管我,我就眯一会儿。”
结果这一眯,还真有点困了。白天吃太多,血都往胃里跑,脑子供不上氧,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我迷迷糊糊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地“咏荷”“题菊”“赋琴心”,耳朵里全是“孤芳”“冷韵”“断肠声”,听得我只想掏出饭票问一句:今晚还开餐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几句窃语,虽压低了声,但我这耳朵在侯府练出来,连隔壁院老鼠打架都能听清。
“那位……真是永宁侯府嫡女?”
“可不是嘛,听说前几日连诗会都没去。”
“现在连听诗都能睡着,这也太……失仪了吧?”
我眼皮没睁,心里冷笑:你们卷你们的,我又不吃你们的米,管我困不困?
正想着,又听一人道:“不过二小姐昨儿送绣品去老夫人那儿,可是得了好一顿夸,说她静心沉稳、才德兼修呢。”
苏玲玲?哦,那个花三个月绣蝴蝶的狠人。
我终于睁了条缝,冷哼一声,低语道:“她要真贤惠,怎么不来给我扇风驱蚊?光知道绣花,不会干活。”
说完又闭眼,懒得再搭理这群靠嘴活着的人。
那边诗会还在继续,有人开始抢韵脚,有人争押仄声,甚至有两位差点为一个“寒”字吵起来。我恍惚觉得这不是宴会,是考场,还是那种考八股文、不睡觉不让出的地狱级考场。
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想早知道就该装病到底。什么“心口闷”“头晕眼花”,随便编个理由躺床上追话本多好。现在可好,被迫围观一群文化人激情内耗,看得我都快得职业倦怠了。
正昏沉间,忽觉鼻尖一痒,原来是根柱子上的浮尘飘下来,蹭得我想打喷嚏。我强忍住,只微微皱了皱鼻子,眼角余光扫见几位小姐又在偷瞄我。
啧,看什么看?没见过咸鱼晒太阳?
我干脆翻身侧坐,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随意耷拉着,手肘撑膝,下巴搁掌心,眼神放空,活像庙门口那只被香火熏傻的石狮子。
有人小声嘀咕:“她这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谁知道呢,反正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接。”
“听说她上次家宴还打翻茶盏,光着脚跑了半园子。”
“嘘——别说了,她好像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但我装没听见。听见了又怎样?我又不负责给你们提供谈资。
我慢悠悠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核桃,剥了壳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得理直气壮。甜腻油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总算让我找回一点做人的实感。
你们爱卷就卷吧,我是不奉陪了,诗再好,能下饭吗? 词再妙,能抵税吗? 才华横溢,能免我明日晨课吗?
不能吧。所以我选择——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闲了就摸鱼。
谁爱当才女谁当去,我只想当个合法吃饱的普通人。
那边又有一位站起来,气势汹汹:“我来一首《论诗》!‘满座皆言辞藻工,何人真解其中衷?雕章镂句终成癖,不如归去种秋菘!’”
我猛地睁眼:这姐们终于说句人话了!
可惜她下一秒就补了一句:“此诗以警世人莫陷虚华,当以修身养性为本!”合着也不是真反内卷,只是换个方式卷,我失望地摇头,重新靠回柱子,眼皮再度下沉。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嗡嗡背景音。有人鼓掌,有人点评,有人低声争论某个字用得是否精当。而我,只关心红玉姐姐有没有把我的话本带走,以及下一波点心什么时候上。
我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锅底烧的是平平仄仄,锅里煮的是之乎者也,而我这条咸鱼,只想沉底装死,永不翻身。
不知何时,一阵凉风从廊下吹来,拂过额角,带来一丝清醒。我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没真的睡过去。
柱子很硬,屁股有点麻,胃还在胀,但我还活着,而且——我没参与。
这就够了,我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厅激昂面孔,心中默念:
你们尽情卷吧。我,苏糯糯,今日战绩如下:成功躲避三次社交进攻,击退两名话题入侵者,公开犯困一次,震慑全场,且全程未吐一字诗词,保住了咸鱼尊严。
值了,我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藏着的小本子,准备记下今日观察总结:【1. 诗会杀伤力评级:中等偏上,主要攻击方式为语言冗长+情感空洞;2. 建议防御策略:提前吃饱,主动犯困,物理隔绝。】
正欲动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轻笑,极淡,极短,像风吹铃铛的一晃。
我没理会,在这群疯卷的人里,谁笑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居然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