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我站在廊下没动,看着叶临渊把那张写着“走”字的纸折好,放进画匣里。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回房,转身往亭子那边去了。
石凳还有点湿,我用手抹了一下就坐下。风从池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月亮碎在水里,晃来晃去。
脚步声慢慢靠近。他来了,在我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笔。
“还没睡?”我问。
“等你。”他说。
我笑了下。“等我干嘛?我又不会跑。”
“不是怕你跑。”他看着我,“是怕你一个人闷着想太多。”
我没说话。今天那些话,确实不算好听。小桃气得饭都没吃几口,老仆也一脸为难。可我能怎么办?冲出去跟孩子对骂?还是挨家挨户上门解释我们为什么不住城里?
都不是办法。
“孩子唱的那首歌,我听见了。”他忽然说,“编得挺顺口。”
“嗯。”我点头,“押韵是挺押韵,就是事实差得有点远。我又没抛爹娘,我爹自己不来找我,怪得了谁?”
他低笑了一声。
“可我不喜欢。”他声音沉了些,“他们拿你的名字开玩笑,我不喜欢。”
“我知道。”我看向他,“可我们活着,本来就不全是为了自己高兴。有人看不惯,有人觉得新鲜,有人非要把我们的日子当笑话讲,都正常。要是每句都要争,我早累死了。”
“所以你就装没事?”他问。
“我不是装。”我说,“我是真觉得,他们在乎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早上起来想吃什么,出门要不要带伞,晚上画不画画,这些才是我的事。他们非要给我安个‘离经叛道’的帽子,那就戴着呗,又不重。”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可你会委屈吗?”
我愣了下。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我。小桃心疼我,但不敢问;老仆忠心,更不敢提。只有他,坐在这儿,直直地看着我,问出这句话。
“会啊。”我老实说,“听见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尤其是孩子也能张口就来,说明那些话已经传开了。可转念一想,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因为别人嘴碎就改自己的路?”
“那你怕吗?”
“怕?”我摇头,“怕是有过。刚搬出来那阵,半夜听见墙外有人说话,以为是三皇子派人来了。结果人家是路过讨水喝。后来怕名声坏了,家里断供,日子过不下去。再后来怕你哪天腻了,不想走了,只剩我一个傻子还在坚持。”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我抬头看月,“因为我发现,越怕,就越容易被牵着走。他们说女子不该出门,我就偏要走出去;他们说夫妻不同行,我就偏要一起走;他们说我们不合规矩,那规矩是谁定的?我为什么要守?”
他听着,手指慢慢松开笔杆。
“其实我也想过。”他低声说,“要不要换种活法。比如回城住,逢年过节露个脸,让外面的人闭嘴。可每次这么想,我就看那幅画——你站在我旁边,风吹着裙角,眼睛亮亮的,说‘我们出发吧’。”
我看着他。
“我不想让你变成另一个人。”他说,“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只会低头过日子的人。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人夸好看,是为了记住这一刻。记住你站在光里的样子。”
我喉咙有点紧。
“所以呢?”我轻声问。
“所以。”他坐直了些,“我们的路,自己走。”
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应付地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出来的那种笑。
“对。”我说,“不理会他人。”
他看着我,嘴角也扬起来一点。这人平时话少,可每次关键时候,总能说出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我们都没再说话。
亭子外,虫鸣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夜更深了。
“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我忽然说。
“什么?”
“不是他们骂我们。”我说,“是最开始我也怀疑过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太任性?是不是不该拉着你一起背骂名?有没有可能……我们其实错了?”
他没打断。
“可后来我发现,错的不是我们。”我继续说,“是他们不敢。他们不敢选自己喜欢的人,不敢去过不一样的日子,不敢说‘我不想这样活’。于是看见有人做了,就非要说那是错的,好让自己心里舒服点。”
“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点头,“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我。我只需要有一个人懂就够了。而这个人,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有点凉,但很稳。
“明天你还画吗?”我问。
“画。”
“画什么?”
“画你。”他说,“画我们走过的路。”
我抽回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那你画吧。”我说,“我负责走路,你负责记下来。将来谁再说我们没规矩,我们就把画摊开给人看——看,这才是人该过的生活。”
他没笑,但眼里有光。
我转身准备回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叶临渊。”我回头叫他。
“嗯?”
“下次他们再编歌谣,咱们自己写一首。”我说,“词要更顺口,调要更好听,让小孩抢着唱。”
他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我笑了,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布卷起,笔插回筒里,画匣合上。
我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他又开口。
“花凝玉。”
我停下。
“你说我们要走遍山河。”他说,“现在,我信了。”
我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两下。
风把衣袖吹起来,像要飞走一样。
我迈步往前走,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