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冲回来的时候,我正把那枚纽扣放进布袋,手指刚系上结。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小姐,库房的人说……前天夜里,有三件新送的男衫不见了。领子上的扣子,全被剪了。”
我没动,只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
这事比我想象的还糟。不是随便来个人踩个脚印就走,是有人穿了府里的衣服混进来,还特意去掉标记。动作干净,心思也深。
“账房那边查了吗?”我问。
“还没。”小桃咬着嘴唇,“我这就去。”
“不急。”我抬眼,“嫡母今天闹这么一出,背后肯定有人推。现在去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小桃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院子里,海棠开了大半,风吹一下,花瓣就往下掉。
“我们不动,但别人可以动。”
“您意思是……放消息出去?”
“对。”我点头,“把我和叶临渊的事,往外说。”
小桃睁大眼:“啊?可之前不是怕人乱讲吗?”
“以前是被人歪曲,现在是我们自己来讲。”我笑了笑,“你说,要是满城都在传花家二姑娘和画师两心相知,清雅不俗,谁还会信那些说我不守规矩的闲话?”
她眨眨眼,忽然明白了:“您是要抢说法?”
“聪明。”我拍拍她肩膀,“你记得南街那个说书的老张头吗?常讲些才子佳人的段子,嗓门大,听的人多。”
“记得!他还讲过您拒婚三皇子的事,加了一堆‘红颜薄命’‘孤女难为’的词儿,气得我差点冲上去掀他摊子。”
“但他没瞎编。”我说,“他知道分寸,坏话不讲,丑事不捏。这种人,能用。”
小桃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让他把咱们的事编成故事讲?”
“不止讲。”我坐回桌边,“要讲得让人听着舒服,觉得这两人配,该在一起。最好还能让老百姓替我们说话。”
小桃眼睛亮了:“我懂了!我去趟绣坊,顺路经过茶楼,听听他今天讲啥,再找熟人递个话。”
“去吧。”我从抽屉里拿了个小银角子给她,“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有个丫鬟听了故事感动,想请他说点好的。”
小桃接过钱,转身就要走,又回头问:“万一他添油加醋咋办?”
“他会的。”我笑,“但只要主干没错,细节越离谱越好。老百姓爱听热闹,听得进去,才算有效。”
她点点头,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没再碰那布袋,也没去想黑影是谁。
有些事,硬查查不到底,不如换个法子——舆论这东西,像风,看不见抓不着,可一旦吹起来,连墙都能推倒。
一个时辰后,小桃回来了,脸都憋红了,进门就压低声音:“成了!老张头一听就来了劲,说这题材好,有情有义,还不沾权势,正适合编个新段子!”
“叫什么名字?”
“《别院双绝》!”她激动得手舞足蹈,“他说今晚就开始讲!主打一个‘才子画美人,美人读诗回赠’,还说您俩月下对坐,不言不语,却心意相通,听得底下一群老太太直抹眼泪!”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也太夸张了。”
“可他们信啊!”小桃一拍桌子,“刚才我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有人说‘这才是真性情’,还有人说‘花家姑娘敢做自己,比那些装贤惠的强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松了口气。
行了,风起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桃出门,说是去买绣线。
其实就为了绕南街一圈。
茶楼门口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张头坐在中央,扇子一开,嗓门一提:“话说那花府二姑娘,生得清丽脱俗,性子更是洒脱不羁。旁人都说女子该守闺中,她偏爱读书写字,赏花观湖。一日春光明媚,忽见湖畔一人执笔写生,画的正是她倚栏翻书之景……”
底下有人接话:“哎,那画师是不是就是叶公子?”
“可不是嘛!”旁边老大爷插嘴,“听说人家不要官不做,也不求娶,就天天往别院跑,就为看一眼真人!这叫啥?这叫情深不言爱!”
一群妇人纷纷点头:“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样的?都是算计婚事,图个彩礼多。”
“人家不图那些。”一个卖糖糕的大婶摇头晃脑,“我昨儿听完了回家跟我儿子说,你要有这份心,妈就帮你追去!”
我和小桃站在人群外,一句话没说,光听。
等他们讲到叶临渊递画表白,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齐齐叹气。
“唉——”
那一声叹,像是所有人心里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一个小孩子蹦出来唱:“花家姐姐不嫁王孙,只伴画师看春山~”
周围人都笑了,还有人摸出铜板扔进老张头的竹筐。
我拉着小桃转身走,嘴角一直没放下。
回了别院,她在路上还在念叨:“小姐,您听见没?连小孩都会唱了!”
“听见了。”我走进厅堂,坐下喝茶。
“这些人以前可不这么说。”她坐下给我倒水,“上个月还有人说您懒散无状,不合闺秀体统呢。”
“人就是这样。”我吹了吹茶面,“你弱,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你稳了,他们就开始夸你有骨气。市井这张嘴,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的。”
小桃若有所思:“所以您早就打算好了?等祖母出面撑腰,再借这股势把话说回来?”
“不然呢?”我笑笑,“被人骂了就躲屋里哭?那我不是早垮了?既然他们爱听故事,我就给他们一个值得传的故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厨房的李嫂,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二姑娘,听说您爱吃这个,特地多做了些。”
我一愣:“谢谢。”
她摆好盘子,没马上走,反而笑着说:“刚才我去茶楼取热水,听见说书的讲您和那位叶公子的事,真动人。咱老百姓就爱听这样的,不攀高枝,不贪富贵,就图个真心。”
我点头:“让您见笑了。”
“这有啥见笑的?”她摆手,“我要是有您这胆量,年轻时早就跟喜欢的人跑了!”
说完她笑着走了。
我和小桃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成了。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支持,是整个市井的温度转了向。
下午我坐在窗下,拿纸笔记了些事。
哪些人提了话,哪些反应最热烈,哪些地方可能被反向利用。
正写着,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舆论助力值上升】
我停笔,看了眼窗外。
海棠树下落了一地花瓣,风吹过,卷起几片,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下。
小桃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小姐!西市口贴了个告示,说有人写了首诗赞您和叶公子,还被抄了好多份,到处传!”
“写的啥?”
“我背给您听——‘不羡金玉聘,唯愿共春秋。湖光映双影,何必问王侯。’”
我愣了两秒,笑了。
这诗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觉得呢?”小桃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大家都开始站咱们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了句让她吓一跳的话:
“这市井之力,倒是好用。”
她怔住:“您……一点都不反感被议论了?”
“以前反感。”我实话实说,“被人嚼舌根,谁都不舒服。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行得正,就不怕人说;如果还能让人说得更美,为什么不呢?”
她半天才点头:“您是真不怕了。”
“也不是不怕。”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只是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扛事了。”
晚上我照常巡视院子,确认门窗锁好。
小桃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您说会不会有人借着这股风,冒充咱们做事?”
“会。”我停下脚步,“所以更要盯紧。风能帮我们,也能伤人。关键是谁在掌舵。”
她用力点头:“我明天就去查查,有没有人在私底下打着您的名号许诺好处。”
“去吧。”我走进内室,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幅叶临渊画的画像。
我轻轻抚过纸面,收了起来。
外面的世界吵也好,热也罢,我都清楚一件事——
我正在一点点,把主动权拿回来。
第二天清晨,我刚吃完早饭,小桃又跑了进来。
这次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姐!”她喘着气,“有人在东巷墙上写了字——‘花二姑娘乃京城第一奇女子,当世唯一敢爱敢恨之人’!”
我挑眉:“写了就写了,至于这么激动?”
“不是……”她声音发颤,“那字迹,和昨晚库房失窃登记簿上,签收人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