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靠在柱子上的姿势没动,眼睛也没睁开,只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了抬,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钥匙串贴着裙摆,静了下来。
“说。”
“西市口刘婆刚派人来报,有个穿黑衣的男人,一连三天问您的出行路线,还打听您常去的铺子、用的车马款式……”
我说:“他没说自己是谁?”
“没说,但刘婆认得他腰牌上的暗纹,是五王府旧部用的样式。”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头沾的灰。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响,老厨娘正在炒药膳粥,说是给受惊的丫鬟压惊用。我走过去,在门口站定,对守在门边的李嬷嬷低声道:“今晚加双岗,前门后巷都盯紧,尤其是厨房这条道,别让人混进来下点什么。”
李嬷嬷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我没回房,也没去正厅,径直拐进了别院最偏的那间柴房。
这屋子早不用了,墙角堆着些烂木头和破筐,地上铺了层干草。现在多了一张粗绳绑的木床,上面躺着个人——就是昨夜被我踹进池塘、又被老仆捞上来的眼线。
他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团,脸上有擦伤,眼神却还硬着。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烤鸡腿。
我咬了一口,边嚼边看他。
“你主子派你来,总得给你个说法吧?”我咽下肉,声音懒懒的,“说是抓我,可你昨晚明明能动手,却只放火撩裙子;说是杀我,又偏偏让我活着抓住你。”
他不动。
我啃了第二口,骨头咔地一折。“你说你忠心耿耿,那我问你——五王爷昨夜三更还在宴客听曲,府里唱的是新排的《春江花月夜》,连我都听说了,他哪有空管我这个懒得起床的人?”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笑了。“哦?原来不是来杀我的。”我把鸡腿往地上一放,蘸了点油,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你是想让我‘懒散无状’传出去,再被人参一本‘不堪为妇’,祖母觉得丢脸,自然不会再让我管家。花家内乱一起,嫡母上位,账目混乱,正好方便你们查那批军械的流向。”
他猛地抬头,嘴里的布团都被顶歪了。
我拍拍手站起来。“所以他不是恨我摆烂,是怕我太清醒?”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你主子这招,编得比我家厨娘包的饺子还露馅。她包的起码还能吃,你这阴谋,连汤都浑不了。”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眼白泛起红丝。
我把手伸进他衣领,扯出一块铜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个“伍”字,底下还有个小火焰标记。
“五王府暗卫第三队,编号七九。”我把牌子收进袖子,“你不说,东西也会说。”
我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你主子想用‘懒’毁我,却不知道——我这懒,专克认真算计的人。”
他挣扎起来,绳子勒进胳膊,嘴里呜呜作响。
我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时,冷风灌进来,吹得头顶那盏油灯晃了晃。
刚走出两步,系统提示突然浮现在眼前:
【敌意锁定五王爷】
【建议反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柴房。
里面那人正拼命扭头,想避开灯光,像是怕被照出影子。
我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有扇小门,通向我的书房。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昨日的账本,墨迹未干。
我绕过桌子,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卷。
铺开,压上砚台。
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毛笔,蘸了浓墨。
纸上第一行,我写下三个字:
**反制计划**
接着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分出左右两栏。
左边写:**他想干什么**
右边写:**我能怎么干**
左边我填上:
- 污我名声
- 断我权柄
- 逼我离府
- 借机查账
右边我一条条对应写:
- 名声?越懒越红,百姓比我还会吹
- 权柄?祖母已经减负,我每月只管三日账
- 离府?我不走,赖着吃喝
- 查账?账房直报祖母,他们插不进手
写完,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到桌上。
鞋尖碰了碰桌角,发出轻响。
钥匙串又晃了起来。
我伸手按住,低头看它。
这串钥匙早就不是普通的中馈钥匙了。
脚踝上那把最小的,边缘有道划痕,是从前夜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当时他扑过来,手里攥着半片烧焦的图纸,嘴里喊着“不能让她拿到完整的”。
我没拿完整图纸,但我有钥匙。
而且我知道,五王爷要找的东西,不在账本里,不在库房里,也不在族谱上。
在人心里。
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以为我在躲。”
“其实我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老仆阿福。
他在门口低声说:“二姑娘,柴房那边……那人开口了。”
“说什么?”
“他说,只要您放他走,他就告诉您——五王爷为什么盯上您。”
我没动。
“他还说,您手里的钥匙,只能打开一半的门。”
我慢慢坐直。
“告诉他,我不需要另一半。”
“我只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数我的呼吸。”
阿福顿了顿。“那……要审吗?”
“不审。”
“我去。”
我站起来,把秃笔插回笔筒,顺手把桌上的纸卷折好塞进怀里。
推开书房门时,月亮出来了。
清光落在回廊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沿着影子往前走,脚步不快。
经过中庭水池时,看见水面浮着几张糖纸,是白天那些孩子留下的。
其中一张被风吹到了岸边,贴着一块小木剑。
我没停下。
穿过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最后站在柴房门口。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进去。
那人躺在木床上,嘴里的布团已经取下,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看见我,他猛地撑起身子。
“花二姑娘……我说实话。”
“五王爷不是冲您来的。”
“他是冲那把钥匙。”
“因为……那把钥匙能打开先帝留下的密诏匣。”
我站着没动。
“密诏里写着——若皇子谋逆,可由宗室女官持钥启封,调北营兵入京。”
他喘了口气。“您母亲当年……就是那个女官。”
我手指微微一动。
“而您……是唯一继承了她信物的人。”
屋外风声停了,油灯的火苗直直立着。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所以你们烧我裙子,不是为了吓我。”
“是为了让我跑。”
“跑的时候,钥匙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