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手指慢慢卷起边角。
慈恩寺……居然藏在那里。
刚想转身去找叶临渊，就听见后园传来说话声。我放轻脚步走近，看见他和老者站在廊下，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像两堵不想靠太近的墙。
“后续安排应由主事者定夺。”叶临渊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划界限。
老者冷笑一声，“有些人劳心，有些人摘果，这话你跟她说去。”
我没出声，默默退了回去。
回房后我翻开记事本，一页页翻过去。从城西暗桩到南院地窖，从糖糕摊大婶到码头线人，每个人的名字、任务次数、冒的风险，我都记了。有些名字后面还画了圈，代表多次涉险。这些本来是为最后论功行赏准备的，现在倒像是提前写好的调解稿。
我合上本子，叫来两个轮值的护卫队长。
“最近大家怎么说？”我问得随意，像闲聊。
年轻那个犹豫了一下，“有人讲……这次要是成，功劳该算谁的？”
另一个接话：“底下兄弟也有议论。说咱们天天蹲点盯梢，万一最后好处都归上面的人，不白忙？”
我点点头，没反驳。
这种话传出来，说明不止一两个人在想。人心一旦开始称斤论两，队伍就快散了。
回到书房，我把所有任务记录摊开，重新核对了一遍。连谁半夜送过三次情报、谁替别人顶过岗，都标了出来。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拿出一张新纸，写下几个名字，又划掉，再写。最终列了十二个核心成员，包括叶临渊和老者。
茶会不能只请高层，也不能全叫来。人太少压不住声，太多容易乱。十二个，刚好围一桌。
正写着，叶临渊来了。
“听说你要开会？”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连惯常的密报都没带。
“嗯。”我把名单收好，“三天后，后园凉亭，喝茶。”
他皱眉，“现在搞这个？万一走漏风声，前功尽弃。”
“比走漏风声更危险的，是咱们自己先垮了。”我说，“你知道刚才外面传什么吗？说花家二姑娘要独吞功劳，连口汤都不给弟兄们喝。”
他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信不过谁。”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现在去问问，有多少人还在认真盯慈恩寺？有几个敢拍胸脯说，今晚能换班准时到岗？”
他没说话。
“我们离收网只差一步。”我看着院子里的灯笼，“可这一步，得所有人一起跨过去。要是有人偷懒，有人敷衍，有人故意放水——你说，厉大人会不会趁机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分？”
“我不分。”我说，“我只公布每个人做了什么。谁送过几条情报，谁冒过几次险，谁替别人挡过刀，全摆出来。你们自己看，自己想。”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觉得这样就能服众？”
“不一定。”我承认，“但至少没人能说我藏私。”
他又问：“老者那边呢？他可不是那种愿意听别人安排的人。”
我笑了下，“那就让他骂。只要他还肯来，骂两句没关系。怕的是他不来，其他人跟着不认这个局。”
叶临渊终于点头，“我会到场。”
“不只是你到场。”我说，“你得把态度摆明白。不是以刑部身份，不是以盟友身份，而是作为行动的一员。你说的话，会影响别人怎么看这件事。”
他眼神闪了闪，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过多久，老者也来了。
他拄着拐杖，走路慢悠悠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要蹚这浑水，不怕把自己弄脏了？”
“我已经脏了。”我坐下，“从决定查六年前那件事开始，就没想干净收场。”
他哼了一声，“功劳这东西，自古难评。有人拼死拼活，最后名字都没留下；有人站对位置，轻轻松松拿头功。”
“所以我才要开这个会。”我说，“不是为了评谁高谁低，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没打算让任何人白干。”
老者坐下来，拐杖靠在桌边，“你何必管这些？你是花家女儿，事成了自然是你领头。他们争他们的，你拿你的便是。”
“那要是有人临阵脱逃呢？”我反问，“要是有人故意泄密呢？要是有人觉得‘反正我也捞不到好处’，干脆不干了呢？”
他没吭声。
“我们现在不是在争功劳。”我看着他，“是在保命。一支离心的队伍，别说抓厉大人，连城门都走不出去。敌人现在是乱，但他们还在动。我们要是不动了，就真完了。”
老者低头摸了摸拐杖头，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是学会的。”我说，“是看着一个个名字从名单上消失，才明白的。有些人走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
他抬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下，“你跟你爹不一样。”
“我知道。”我说，“他讲究规矩，我懒得讲。”
“那你这次想怎么开场？”他问。
“很简单。”我说，“我不问你们想要什么，只告诉你们——我打算怎么分。”
老者点点头，“行吧。我到时候去听听，看看你是不是真敢把底牌亮出来。”
“不止亮出来。”我说，“我还准备让人当场提意见。吵可以，骂也行，但必须在一个地方吵，在一个地方骂。出了这个门，谁要是还背后嘀咕、拉帮结派，别怪我不讲情面。”
叶临渊站在旁边，低声说：“你就不怕有人借机闹事？”
“怕。”我承认，“但我更怕没人敢说话，全都憋着，等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撂挑子。”
老者站起来，拄着拐往门口走，“三天后，我准时到。就想知道，你到底能把这摊子烂事，理成什么样。”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能把这些人拢住，以后做事，我跟着你。”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他们都走了，我重新打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
“三天后，后园凉亭，午时三刻，茶会开始。”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个圆圈，中间写了个“中”字。这是小时候玩的分饼游戏，谁先抢到中心谁赢。现在我不抢中心了，我要把饼切成十二块，每一块都让人看得见分量。
我吹灭灯，走出书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厨房飘来的油烟味。明天开始，得让厨房多备些点心，茶会那天不能寒酸。
刚走到长廊拐角，一个小侍女跑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昨夜南院地窖被人撬了，墙上留了字——‘功劳自有天定，莫让奸人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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