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

死寂，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棺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灰尘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地下墓穴般的阴冷腐朽气息。两盏油灯在供桌上跳跃着昏黄的光焰，将墙壁上巨大扭曲的人影拉长、晃动，如同潜藏的鬼魅。

捕快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厅堂，手中的长刀并未出鞘，但刀柄已被握得温热。侠客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脸上那根暗红的布条遮住了眼睛，但耳朵却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供桌上，两盏油灯，三个空杯，一个插着三炷细香、烟气笔直上升的香炉，以及一块孤零零的深色灵牌。

“没人。”侠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困惑，“但直觉不太好……”

捕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斑驳的墙壁、褪色的神龛布幔、布满蛛网的房梁。这里太干净了，除了供桌，几乎没有其他陈设。但正是这种刻意的空荡，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的目标——那个猎户，那个暗卫，那个花魁，还有其他参与者，甚至包括这里的所有所谓“原住民”，都该死。这祠堂，或许是寻找线索或者陷阱的好地方。

“噗！”

毫无征兆地，供桌前方，一个原本空置、布满灰尘的旧铜火盆里，猛地窜起一蓬幽绿的火焰。

绿焰无声地燃烧着，没有热量，只有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弥漫开来，整个祠堂被染上了一层鬼气。

“什么东西？！”捕快低喝一声，长刀瞬间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绿光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侠客也猛地绷紧了身体，竹杖微微抬起。

“吱嘎……吱嘎嘎……”

几乎在绿焰燃起的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如同无数只手指在用力刮擦着朽烂的木板，从供桌右后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内室的小木门后传来。

捕快和侠客同时将目光死死钉在那扇小门上。门板在绿焰的映照下，微微颤动着，发出呻吟。

“妈的，装神弄鬼！”捕快骂了一句，眼中凶光毕露，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向来不信这些，只信手中的刀。

侠客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猛地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轻盈地跃上供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根本无视那燃烧的绿火盆和袅袅青烟，目标明确——那块深色的灵牌。

他一把将灵牌抄在手中，随即翻身落地，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有半分盲人的迟钝？

“你？！”捕快眼神一凛，对侠客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显露的身手既惊且疑。

“别管，知道我们暂时目标一致就够了。这是我刚刚唯一发现的有字物体，看看写的什么！”侠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将灵牌举到一盏油灯前。

捕快也凑近一步，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辨认出灵牌上阴刻的、古拙的字体：

“先世钟子期之灵位”

“钟子期？”侠客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困惑，“高山流水？俞伯牙摔琴谢知音那个？这鬼地方有他的后人？”

捕快也觉得荒谬，但常年办案的直觉让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灵牌的背面。果不其然，在灵牌光滑的背面，有几行极其潦草、凌乱的小字，颜色暗红发黑，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绝望和仓促：

“明夜亥时，至村中最南一户窗下”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书写者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明夜亥时？村中最南一户？”侠客低声念出，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和思索，“这是……线索？”

“不知道。”捕快耸肩，看向空荡荡的供桌。

轰隆——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内室炸开，仿佛有千斤重物狠狠砸落在地。整个祠堂的地面都随之猛地一震，供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火苗险些熄灭。

内室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拖沓、如同湿麻袋在地上摩擦的脚步声。

“来了！”捕快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长刀出鞘，刀身雪亮，在绿焰和油灯混合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挡在侠客身前，刀尖直指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

侠客迅速将灵牌塞入怀中，竹杖横在胸前，微微侧身，在护住捕快身侧的同时将捕快的身体挡在自己前方。

突然，那扇摇摇欲坠的小木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瞬间爆裂。

一个身影，从那黑暗的内室中，缓缓地、僵硬地走了出来。

它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四肢比例却异常得令人作呕——手臂和腿都长得过分，如同被强行拉长的竹竿，关节处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污渍的麻布短褂，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它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砍柴斧，斧刃上还沾着不知是血迹还是锈迹的暗红色污渍。

它踏入了祠堂内的绿光中。

“呵……”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从它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充满了无尽的迷茫、痛苦和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杀！”捕快没有半分犹豫，更无怜悯。他低吼一声，如同猛虎出闸，全身力量瞬间爆发，雪亮的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向怪人的胸口。

然而，那看似僵硬迟缓的怪人，动作却快得超乎想象。

它那握着巨斧的、如同枯枝般的右手猛地抬起，斧柄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刀锋之前。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捕快只觉得虎口剧震，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这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

就在刀斧相撞、力量互相抵消的瞬间，怪人那长得离谱的左手，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软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一拳狠狠砸向捕快的面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完全不像一个没有理智的东西。

捕快心中警兆狂鸣。他反应极快，借着刀柄传来的巨大反震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猛地向后上方弹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拳风刮过他的斗笠边缘，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但战斗本能已刻入骨髓。他眼中凶光一闪，腰腹发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借着下坠之势，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怪人那颗低垂的头颅狠狠劈下。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怪人反应快得令人绝望。它右手的巨斧如同拥有生命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格挡，再次精准无比地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巨大的力量碰撞，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刀斧相交，僵持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怪人猛地抬起了它的头颅。

肿胀腐烂的脸庞在跳跃的绿火和油灯下清晰无比地暴露在捕快眼前：暴露在外的森白骨骼、腐烂流脓，带些巨人观的皮肉、浑浊死寂的眼球。

饶是捕快心志坚如铁石，面对如此超越常理、直击灵魂深处的恐怖景象，心神也出现了刹那的失守。

就是这致命的一刹迟疑时，怪人那刚刚砸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左手，如同潜伏的毒蛇，在捕快心神失守、下坠之势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砸向捕快的胸膛。

“砰——！！”

捕快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仿佛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淹没了所有感知。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对面坚硬的夯土墙壁上。

“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黑衣和斗笠下的面罩。他甚至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强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身体沿着墙壁软软滑落，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怪人破门而出到捕快被重创击飞，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侠客全程站在捕快身后，如同一个真正的“瞎子”，没有出手，甚至没有移动半步。他布条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恐怖怪人的一举一动，将捕快试探、攻击、被震慑、被重创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怪物的力量、速度、反应，还有那直击人心的恐怖形态，都远超他的预计。他知道捕快的厉害，但那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的刀法，竟被对方以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速度生生压制、击溃。

他不是不想出手，而是没有找到绝对安全的、一击必杀的机会。他习惯在暗处，用最阴险的招式，寻找最致命的破绽。捕快的莽撞冲锋，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探路石。

当看到捕快如同破麻袋般被砸飞，撞在墙上吐血昏迷时，侠客便知道，单独面对这怪物，他毫无胜算。

他当机立断，足下猛地发力，运起轻功，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前窜出，目标正是瘫倒在地的捕快。他一把抓住捕快胸前的衣襟，如同拎起一件货物。同时，他手中的竹杖如同毒蛇吐信，猛地向怪人脚下横扫，带起一片尘土和碎石，试图干扰对方的视线和行动。

怪人被那突如其来的尘土和碎石干扰，动作果然微微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空隙，侠客已拖着昏迷的捕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祠堂敞开的大门，身影瞬间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祠堂内，只剩下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火盆，两盏摇曳的油灯，以及那站在绿光中央、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恐怖怪人。

它缓缓转过身，肿胀腐烂的脸庞转向门口的方向，浑浊的眼球似乎还残留着捕快和侠客逃离的轨迹。它没有追出去，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沉重的巨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它那枯瘦修长、如同竹竿般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面向供桌，面向那块空荡荡的、曾经摆放着“钟子期”灵牌的位置。

它缓缓地跪了下去，青灰色的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肿胀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触碰到地面。发黑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更加清晰、更加执着的嘶哑气音，一遍又一遍，在死寂的、弥漫着绿光和尸臭的祠堂里回荡：

“伯……牙……子……”

第五章：祠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