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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宿命牵绊,无处可逃

嫡女归来,风波起

风停了,帘子缓缓落下,遮住外面浓重的夜色。车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车窗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斜斜地落在我的膝上。

裙裾平整,没有褶皱,像我此刻的面容,看不出波动。可指尖还在抖,一下一下,压不住。

不是冷,是心口那块地方空得太久,突然被人剜去最后一丝妄想,连痛都迟了一步才来。

他走了。谢临渊真的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

他把自由还给我,像交付一件早已腐朽的旧物,轻得不带一丝留恋。可我知道,那不是轻,是他把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将缠在我身上的血肉扯断。

我闭上眼,记忆却比睁着眼时更清晰。

不是他囚我三年的画面,不是他锁门禁足、夺信焚书的暴戾,而是某个雪夜,我发高热,神志不清,嘴里喊着娘亲。

府中无人应我,只有他推门进来,坐在我床前,一声不响地替我换帕子。我迷糊中伸手抓他袖角,他没躲,任我攥着,直到天明。

还有一次,柳氏设局,说我与外男私会。他一句话未问,当夜便将那男子逐出京畿。事后我才知道,那人不过是在街口递了封匿名信,而谢临渊连信都没拆,就定了罪。

那时我以为他是怕我丢脸,如今才懂,他是怕我受一点委屈。

可他的护,从来都裹着刀锋。他不说疼,也不许我说疼。他把我关在侯府西侧的小院,说天下太乱,唯他能护我周全。我恨他专横,恨他霸道,恨他从不问我愿不愿意。可现在,他松开了手,我反倒站不稳了。

马车仍停在原地。

车夫没有再问。他站在车辕旁,低着头,不敢催,也不敢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根细线,牵着这具尚能行动的躯壳。可我不想动。

动了,就是选择了。

选了走,便是承认从此再无归路;选了留,又算什么?等一个已经转身离去的人回来吗?

我睁开眼,望向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苍白,眼底发青,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哭过,又像是风刮的。我抬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寂静吞没:“……我走不了。”

不是对车夫说,也不是对谁说。是我对自己说的。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连回音都没有。可我知道,它砸碎了什么。

我不是走不了这条路,我是走不出这个人。

他曾说“你逃不掉”,我以为是威胁。现在才明白,那是预言。他早看透了,哪怕他放手,我也走不了。

不是因为侯府残破无处可去,不是因为朝局未稳无依无靠,是因为我的心,早在无数次他沉默的注视里,在那些我不曾留意的瞬间,一点点陷了进去。

我恨他,也依恋他,我怨他,也信他,这种矛盾像毒,渗进骨血,拔不出来。

风又起了。

帘子再次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的世界。夜已深,街上无灯,只有远处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巷口,风吹得它晃,光影摇曳,照见门前那对石狮。一只断耳,一只盲眼,依旧伏在那里,守着一座空府,一段旧梦。

我忽然想起幼时的事,那时父亲还在,侯府尚荣,每逢年节,门前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站在廊下,看着谢临渊骑马而来,玄袍金带,眉目冷峻。旁人都说宸王倨傲,不可近,可他每次来,都会在阶前下马,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家变,我被他接入王府软禁。有次我撞见他在书房翻旧卷宗,正是当年构陷我父的证供。我冲进去质问他为何不信我,他没说话,只是将卷宗合上,放回原处。隔日,那份证供便在刑部失火中化为灰烬。

他从未说过一句“我相信你”可他做了个做了所有能做的,除了温柔。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车帘边缘。布料粗糙,沾了尘土。我想把它彻底拉紧,手却顿住了。

帘子只落下一半,外面的夜,更深了,我终于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后退,而是起身,走向车门。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车夫见状欲上前搀扶,我抬手止住。他立刻退开,低头退到一旁。

我独自拉开门,踩着踏板下了车。脚落地时,鞋尖碰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我站定,立于石阶前,望着那条他走过的路。夜色浓重,人踪已渺,连个脚印都看不见。

我没有追,也不能追。

他知道我会犹豫,所以走得干脆。他知道我若追上去,便再无回头路,所以他不给这个机会。

这才是最狠的,不是囚禁,是成全。

他用自己最痛的方式,把我推出去,逼我往前走。可他忘了,有些人一旦入心,便再也出不去。

风卷起我的裙角,吹得衣袂翻飞。我却没有颤抖,因为我已经明白了。

从今往后,哪怕天涯海角,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永无自由。

不是他困住我,是我困住了自己,身心俱缚,无需铁链。

我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墓的石像,守着一段从未开始,也永无结局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

“咚——”一下“咚——”又一下,敲得人心发空。

我依旧站着,膝盖有些发僵,手指冰凉,可我没有动。

我不想动,动了就得选,选了就得割舍,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护,舍不得那些藏在暴戾下的守,舍不得他掌心渗血也要松开我的手。

我更舍不得,那个曾经以为能逃出去的自己的原来我一直都在骗自己。

我说我要复仇,要自由,要离开他。可当我真的站在自由的门口,我才发觉,我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

而是他,哪怕他给的从来都不是温柔,哪怕他伤我至深。

哪怕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地残灰,我依旧……放不下。

风更大了些,吹得额前碎发拂过眼睫,有些痒。我抬手拨开,指尖碰到眼角,那里有些湿。

我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手没有擦,让它留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祭奠那个以为能逃出去的苏晚璃,祭奠那段从未被说出口的情,祭奠这一生,注定无解的牵绊。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进府,也没有离开。

身体僵立,眼神失焦,心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可我知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用脚,是用心。

我走不了,也不会走。

风穿过府门,吹进空荡的庭院,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内。

我望着那片叶子,许久,然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如死水。

我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鞋尖跨过门槛,踏进侯府。

可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呼吸骤停。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味道压了回去。

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门框,指尖抠进木缝,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可我没有倒,也没有喊人。

我只是站着,等那阵痛过去,风还在吹,裙角翻飞。

我站在破败的府门前,一步未进,一步未退,像一具行尸,守着一座空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