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床前的青砖上,映出半道裂痕。我睁开眼,肩胛处的旧伤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抽着,像是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昨夜的事还压在心口。
谢临渊跪在雪里的影子,血滴在石阶上的声音,密探一句句禀报的话语——都还在耳边回响。我知道他听见了真相,也知道自己终于看清了那场大火背后的刀光。可这清楚来得太晚,父母尸骨无存,弟弟连名字都没能留下。他的悔恨再深,也不能让死人睁眼。
我坐起身,手腕上的镣铐早已不在。昨夜他走后,亲卫悄悄取下了它,连同那扇紧闭三日的门,也悄然推开了一线。可我不动。他们以为我在等一个低头认错的人,其实我只是在等风向变。
婢女端水进来,低声道:“小姐,该梳洗了。”
我没应声,只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水波荡开时,倒影碎成一片,像极了那年火场中映在琉璃瓦上的天光。
“把那页纸烧了。”我说。
她一怔,随即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是昨夜我默记下的伪信内容,字迹、印泥、编号,一笔未落。她点头,走到炉边点燃。火舌卷上去,纸角蜷曲发黑,很快化作灰烬。
我净了脸,换上素色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乱。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却沉着。不能再任人推着走了。侯府还没塌,我还活着。
刚坐下,贴身丫鬟阿芜进来奉茶,袖口微湿,像是刚穿过露重的回廊。她放下茶盏,在我耳边极轻地说:“西跨院昨夜有人进过。穿的是兵部暗档房的服色,与柳氏嬷嬷在柴房后头说了好一阵话。今早那人走了,骑马出的角门。”
我捏着茶盖的手顿了一下。
兵部的人?这时候往侯府跑?
“可看清文书样式?”
“没见明文,但那人身侧挂着驿牌,编号‘庚戌’开头。”
我指尖一冷。
又是‘庚戌’。
昨日谢临渊亲信所报军驿旧档,正是‘庚戌七’。而那封致我家死地的伪信,编号缺失,印泥不符——如今竟又有打着同样编号旗号的人出入侯府?太巧了。
除非……有人想复刻十年前的那一刀。
我慢慢吹了口茶,热气拂过眉眼。“去查查那人的马匹烙印,还有,柳氏这几日调过哪些库房账册。”
阿芜退下后,我起身去了正厅。
家宴将至,仆役往来穿梭,摆盘布席。柳氏已坐在主位侧首,一身藕荷色长裙,发间金簪点梅,笑吟吟地指挥着下人。苏月柔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叠礼单。
见我进来,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账册——那是管事刚呈上来的田产清点簿。翻开第一页,我就看见一处异常:北庄的地契印泥色泽偏暗,边缘晕染,不似礼部备案用的朱砂贡泥。
我指着那处问:“这印是谁盖的?”
管事忙答:“回大小姐,是二夫人前日亲自核对后加盖的,说是怕遗失旧印,新制了一方备用。”
我转头看柳氏。
她笑意未变:“府里旧印用了三十多年,铜面磨损,怕日后官府不认。我做主重刻一方,也是为家中长远计。”
“可送去礼部备案了?”
“还未及报备。”她语气依旧柔和,“等家宴过后,便差人递帖。”
我轻轻合上账册,放在膝上。
“二娘一向操劳,这份心我是明白的。只是父亲在世时说过,侯府大印变动,须得宗正府核准,礼部留档,一步都不能省。若私自更换,传出去,别人要说我们藐视律法。”
她笑容僵了一瞬。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将账册递还管事,“只是提醒一句。毕竟现在京中风声不太平,谁家都经不起一点差池。”
她脸色变了。
“你莫要仗着嫡女身份处处压人!我替你打理内务这些年,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没有说你不是。”我看着她,“但规矩就是规矩。若二娘觉得委屈,大可不必再管这些事。我亲自来便是。”
她猛地站起,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你——!”
话到一半,忽然惊觉失态,急忙收回手,强笑道:“瞧我,一时激动。都是为了府里好,何必争这些虚名。”
我未再言语,转身离去。
走过回廊时,阿芜追上来,塞给我一个小蜡丸。是截获的飞鸽所带,藏在羽翼夹层中。我回房关上门,用银簪挑开,取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一看,字迹工整却陌生:
“永宁侯府愿附北王举义,共分江山。事成之日,侯爵晋公,田赋免十年。印信为凭,即日启程联络边军。”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侯府大印。
我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颜色、纹路,与账册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们用伪造的印,写下了通敌的罪证。
这不是谋反,是栽赃。和十年前一样,手法如出一辙——先造伪证,再借朝廷之手铲除异己。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幕后之人竟是府中自己人。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舔上一角,迅速蔓延。字迹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
不能毁。得留一份。
我从妆匣底层取出母亲留下的檀木小匣,打开夹层,将另一份誊抄好的副本放进去,重新锁好。这匣子曾藏过父亲的密令,也藏过我儿时的护身符。如今,它要藏下一场灭门的证据。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府门外街口站着几名禁军模样的人,披甲佩刀,却不列队,也不通报,只在巷口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朝府内张望。
百姓围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某侯府要出事了。”
“哪个侯?不会是咱们这儿吧?”
“还能有谁?昨儿夜里飞鹰传信,宫里都惊动了。说是有藩王勾结朝臣,图谋不轨……”
我站在窗后,没有动。
风开始紧了。
方才还安静的府邸,此刻已有了骚动。仆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躲闪。厨房里炖着的汤没人去搅,快糊了。
阿芜低声问:“小姐,要不要去求见宸王?他知道真相,或许能压下这阵风声。”
我没答。
谢临渊现在自身难保。他刚查清伪信一事,圣意未明,朝中势力虎视眈眈。若此时贸然出面护我侯府,只会被人扣上“徇私”“包庇逆党”的帽子。他救不了我,至少现在不能。
而且——我不再想靠任何人来救。
前世我信情,信诺,信一句“我会护你”,结果换来满门焚尽。这一世,我只信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我走到庭院中。
梅树还在开花,零星几点白,压在枝头。我伸手折下一枝,插进袖中。
然后转身回房,下令:“闭门谢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东院。厨房断火,仆役归房,不得聚谈。”
阿芜看着我:“小姐,真的要……独自应对?”
我望着府门方向,久久未语。
门是关上了。可外面的风,已经吹进来了,我知道,这场祸事才刚开始。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苏月柔也不会只是旁观。她们背后的人更不会就此收手。今日是飞鸽传书,明日就可能是圣旨临门。
但我不能再等,不能再躲在屋子里,听外面风雨欲来。
我转身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箱。里面是几件旧衣,还有一块褪色的腰牌——是我父亲当年赐给亲信护卫的信物。十年了,没人记得它还能用。
我把它攥进掌心,这一次,我不再等人来救。
脚下的砖地冰凉,我站着没动。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划破寂静,梅枝在我袖中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