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檐角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那声音竟比落雨时还要响上几分。
我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屋顶裂缝渗下的湿痕,那痕迹宛如一道旧伤,横贯在灰白的墙皮之上。
炭盆早已没了半分热气,余烬被死死地压在灰底,一丝热气都寻不见。
昨夜那来势汹汹的高烧,退得极为突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留下一身黏腻的虚汗,紧紧地贴在里衣上,让脊背阵阵发凉。
我动了动手腕,银角匙还稳稳地躺在掌心,边缘早已被我的体温磨得温软。
昨夜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肆虐的火光,母亲站在廊下,声声唤着我的名字,手里捧着一方蝶纹布巾。
她说这东西能护人平安,是苏家女儿代代相传的信物。可那场大火过后,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外袍搭在脚边,玄色,厚重,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息——是他昨夜盖在我身上的。
我既没脱,也没掀开,就任由它裹着我,熬过了那漫长的半夜。如今天亮了,阳光从窗缝斜斜地切进来,照出布料内衬一处磨损的线脚。
我伸手轻轻去摸,针脚细密,走的是回纹扣边,左下角还藏着一个极小的“苏”字暗记。这种绣法,只有侯府的老绣娘才会。父亲早年赏过几位亲随衣物,用的皆是这般手艺。
心口猛地一缩,我死死地盯着那处线脚,指尖瞬间发僵。他怎会有这样的东西?又为何会藏在宸王的大氅里?
门外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克制而沉稳,是巡卫换岗。我立刻收回手,将外袍轻轻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角最远的地方。动作极慢,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可我心里清楚,惊扰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不能信,哪怕他昨夜端水喂药的手势轻得如同怕碰碎瓷胎,哪怕他探额试温时呼吸落在眉骨上,那温柔几乎能让人溺毙,都不能信。
他是谢临渊,是那个曾在朝堂之上一句话便斩了三族的人,是那个亲手签下我父亲罪状的宸王。他不会救我,他只是……还没决定怎么处置我。
我扶着床沿缓缓坐起,头还有些晕。走到桌边,昨夜留下的药碗还在,早已空了,碗底结了一层褐色的药渣。我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碗壁残留的温度,似乎不久前才有人来过。
窗外传来低语“……已查实,蝶形玉佩确系从火场尸骸手中取出,来源不明。”
是谢临渊的声音,冷而平,听不出丝毫情绪。他站在院中,离窗不过几步,正对着下属说话。我没有靠近,只退后半步,让身子隐在墙影里。
“继续追查。”他说,“若与侯府有关,不必再报。”
“是。”
那人退下。他没动,抬头望向这扇窗。
我猛地后退,竟撞到了桌角,药碗翻倒,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顿住。
隔着窗纸,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一瞬的对峙,让我全身如坠冰窖,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方才指尖抚过线脚时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微澜,此刻像被一盆冰水狠狠浇透,连根拔起。
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确认我是否安好,他是在等证据。昨夜的照料,不过是他在尚未定论前的一丝迟疑。一旦消息传来,他便立刻恢复原样——疏离、警惕、视我为敌。
我慢慢蹲下,捡起药碗,稳稳地放回桌上。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然后解开袖袋,取出银角匙,重新塞进腰带深处。它不再只是防身之物,而是时刻提醒着我:在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屋内安静下来。
我走到铜镜前。镜面斑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青痕未褪,唇色发白。我用冷水洗了脸,拧干布巾仔细擦干。水盆里浮着一层灰,像昨夜未燃尽的纸灰。
我想起那块送来的布巾。
也是白色的,新布,背面有极淡的蝶形绣痕。我以为那是巧合,或是某种试探。但现在想来,或许根本不是他授意送来,只是底下人见我用过同纹之物,便随手拿了相似的替换。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纹样?
我盯着镜中自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我都沦落到被人囚禁于此,却还在计较一块布巾是不是他亲手所赠。好像只要有一点点温情,就能说服自己放下恨。
不能。
我转身走向床铺,将他留下的外袍拾起,抖开,仔细叠成方块,端端正正地放在角落的矮柜上。不碰它,也不看它。然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调息。
我要清醒。
要记得昨夜烧得迷糊时,自己竟在他怀里微微放松了肩膀;要记得他低声说:“你若早一点求我,何至于此。” 那一刻,我几乎想哭出来。
可我现在知道,那不是心疼我,是恼我自己不肯低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走了,没再进来看我一眼。
我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晨光如利剑般刺进来,照在炭盆上,灰堆里埋着一小片烧剩的纸角,是昨夜我撕毁的旧账页残片。我没烧干净,忘了清理。
我伸手进去,将那片纸夹出,吹掉灰尘,缓缓展开。上面写着“三月十七,支出纹银五两,用于修补东厢窗纸”。字迹熟悉,是周三娘的笔。
她曾是母亲身边最老实的婢女。
后来呢?后来她在柳氏面前跪着说,亲眼看见我把毒粉撒进继母的茶盏里。
我捏紧这张纸,指节发白。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是他离开的声响。我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袋,和银角匙放在一起。
然后坐回床边,静静等着。
等下一个夜晚,等下一次对峙,等他再次把我当作棋子或敌人。我可以忍,可以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但我不会再让他看到我软弱的一面。
尤其是,当他明明可以相信我,却选择先信那些伪造的证据时。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我伸手拉下帷幔,遮住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阳光照不到那里了。
屋里暗了些。
我靠着床柱,闭上眼。身体还在发虚,但神志无比清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一旦倒下,就真的只能任人摆布。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永宁寺的晨钟。小时候每逢初一,母亲都会带我去上香。她说,人心若正,自有神明庇佑。
可那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神明在哪里?
我睁开眼,看向门口,门没锁。他知道我不可能逃。这里四面环院,外有巡卫,内无助力。就算我能冲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容我。
我是苏晚璃,是被世人认定即将联姻宸王却被中途作罢的嫡女,是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我没有名声,没有依靠,甚至连清白都随时可能被抹黑。
但我还有命。
只要命在,就能翻盘。
我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匙,确认它还在。然后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将空药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不需要他施舍的温柔。
尤其不需要那种转瞬即逝、让人误以为还能回头的假象。
日头升高了。
阳光穿过窗纸,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慢慢爬过我的鞋尖。我站着不动,任它晒着脚背,直到暖意渗进皮肤。
外面一切如常。巡卫走动,炭火重燃,饭食按时送来。一碗粥,一碟咸菜,放在门槛外,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
我开门取进来,坐在桌边吃完了,粥温,咸菜脆,没什么味道。
吃完后,我用水漱了口,把碗洗净,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边,取出藏在暗格里的另一张纸——是前日誊抄的府中进出名单,我一直在比对异常之人。
我摊开纸,拿起炭笔,开始记录,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外面的世界在运转,阴谋在滋生,而我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罩在笼中的鸟。但只要我还看得见、写得下、记得住,我就没有输。
我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时候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下次见面,他带来的就是斩首令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他昨夜俯身替我掖好衣角时,我差一点就想告诉他真相:我不是要害你的人,我是那个曾在雪夜里为你披过斗篷、在你被贬出京时偷偷塞过路引的苏晚璃。
可最终我没有开口,因为我明白,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
就像他不会信那枚玉佩不是我故意流出,不会信周三娘不是我指使,不会信我昨夜冒雨出府,是真的为了查清真相。
他只愿意看见他想看见的,所以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放下炭笔,合上纸页,吹熄了桌上那盏残烛,烛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成一道细线,然后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我坐着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冷。
阳光已经移开,不再照进屋内,窗外,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撞在墙上,又落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