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风铃轻响,窗纸透出微明。我睁眼时,天光已漫过床沿,屋里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意早从半夜就未停过,我不喊不闹,只攥着被角,一下下顺着气息往下压。
稳婆是寅时初刻到的,春桃在旁递热水、换布巾,一句话没多说。我闭着眼,听她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像踩在棉花上,远又近。阵痛来得有章法了,不像前几日那般虚晃一枪,这一回是真要落地了。
“夫人再使把劲,头出来了!”
我咬住牙根,双手撑着床板,身子往前送。一声啼哭炸开在屋里,清亮亮的,像是撕开了冬日里最厚的一层寒雾。
“小公子落地,母子均安!”稳婆高声报喜,声音都颤了。
她把孩子抱到我跟前,裹在大红织金的小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闭着。我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前那一小撮胎发,热乎乎的。他忽然动了动,小嘴一咧,又哭了一声,响得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门外脚步声急促逼近,停在帘外。帘子掀开一条缝,顾晏之站在那儿,甲胄未卸,脸上风尘未干,眼神却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下子软了下去。
他走进来,蹲在床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粝,带着外头跑了一路的凉气,可握得极稳。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说得短,却一个字都没漏。
我摇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冲他笑了笑。他看着孩子,半晌,低声说:“此子来之不易,当承平世,一生安康。”顿了顿,又道,“就叫承安吧。”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一松,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轻轻应了一声:“承安……好名字。”
他坐在床边守着,直到日头升到中天。窗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府门开启的吱呀声,脚步杂沓,有人高声唱喏:“圣旨到——”
顾晏之起身迎出去。我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传来的宣读声,断断续续的,只听得清几句:“……南疆将军顾晏之嫡嗣降生,龙颜大悦,特赐东珠十斛、金锁一副、绸缎百匹,以示恩荣。另亲书‘承安’二字,制为护身符,赐予小儿,永镇福泽。”
唱罢,屋外静了下来。顾晏之捧着一个锦盒回来,打开给我看。里头是一方紫檀小牌,正面刻着“承安”二字,笔力遒劲,背面钤着御印。他将牌子轻轻放在孩子枕边,又顺手拨了拨帷帐,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光。
“睡吧。”他对我说,“我在外头厢房歇着,有事叫我。”
我点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糊间,听见他在门口对春桃说:“热水再换一炉,别让她受凉。”
再睁眼已是傍晚,屋里点了灯,暖融融的。孩子睡在我身侧的小摇床里,呼吸匀净。春桃在偏室整理产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我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喝口水,却被她眼尖瞧见,立刻端了温水过来,扶我靠好。
“将军整日没合眼,刚在外头榻上歪下。”她一边喂我喝粥,一边低声道,“可还是每隔一盏茶就问一句,怕您夜里不适。”
我没说话,只望着床头那块御赐的护身符,灯光下,木纹映着字影,一笔一划都像落在心上。
夜深了,风止了,府里静得能听见更鼓三响。我闭眼躺下,手搭在摇床边上,轻轻晃着。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顾晏之不知何时进了屋,站在我床前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任何人。他替我把被角掖好,转身走出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这满屋的安宁。
灯熄了。
屋里只剩下一双母子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平稳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