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雨声歇了,天光透进窗纸,映得案上茶盏边缘浮起一层薄亮。我正低头翻看昨日未完的药草单子,春桃进来,脚步比平日轻,声音压着:“七王爷昨夜被禁足,羽林卫把府门封了,谁也不许进出。”
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萧彻虽未求援,可我知道,他一旦被扣上私通边关的罪名,便是百口莫辩。三皇子近来势头正盛,宾客盈门,连礼部侍郎都登了门,偏生这时拿一个从不涉政的闲王开刀——不是巧合。
我合上单子,起身走到隔间柜前,取出一封旧信。是去年查粮草案时,户部一个姓陈的小吏托驿使捎来的,字迹潦草,只说“三殿下府中有人冒领运粮批文,数目不符”。当时事急,只当是旁枝末节,未深究。如今想来,那批文正是经由城西别院中转。
“你去叫顾晏之回来。”我对春桃道,“就说有要紧事商议。”
不到半炷香,他踏进书房,甲胄未卸,眉间带着校场风沙的气息。我将信递过去,一句话没多说。他看完,沉默片刻,问:“你要插手?”
“他帮过我们两次。”我盯着他,“一次是火药案,若非他暗中递话,你那份军报早已被截下;另一次,是你母亲寿宴,柳姨娘欲在酒中动手脚,是他派了个小太监假装摔杯示警。这些事,你我都记着。”
他目光微动,终是点头:“你想怎么做?”
“证据不能靠嘴说,得落在纸上。”我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笺,“三皇子既然敢构陷,必有用过的痕迹。那驿站长随曾与我们合作过,认得你的人。你可派人以运粮民夫身份接触他,查一查近日是否有未经兵部登记的军报调取记录。”
他凝神听着,没有打断。
“若有,”我继续道,“极可能送往城西别院。那里守备不严,但夜间常有青衣人翻墙出入。你若能设法取得他们烧剩的信纸残片,或许能拼出线索。”
顾晏之沉吟片刻:“我让心腹扮作粮队押工,今夜就出发联络驿站。”
“我去安排另一条线。”我说,“药商常往别院送参茸,我可命人乔装混入,借采买探路。”
他抬眼:“你不必亲自涉险。”
“我不是去碰人,只是定个方向。”我摇头,“你管外,我管内,各行其道。”
他不再多言,只道:“明日此时,等消息。”
次日黄昏,顾晏之先回。他进门时不带随从,直接步入内室,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包着的纸片。展开后,边缘焦黑,字迹残缺,却仍可见“……已毁,七爷不识抬举,按计划行事……”几字,落款处有一撇捺笔划,似“幕”字下半。
“是三皇子身边那个姓刘的幕僚。”他低声道,“笔迹我认得。去年他替三皇子递过一份请功折,格式与此相似。”
我接过残信,指尖抚过那行字。不是抄录,不是复述,是原件烧剩的实证。
“还差一步。”我说,“必须让人亲眼见过这信出自何处。”
正说着,春桃在外轻叩门板,递进一张小笺:药商今日入别院,见守门小厮在炉膛前烧信,因气味不对——掺了沉水香——多看了两眼。后来趁换岗混乱,以十两银子买通其人,得知前夜确有一封密信由青衣人送来,尚未焚尽便被踩灭,残片藏于东厢扫帚下。
“你能拿到?”我问春桃。
她点头:“已嘱人今晚动手,换扫帚时顺走。”
入夜,扫帚送到。我们在灯下拨开稻草,果然夹着半片焦纸,字迹与顾晏之所持吻合,且背面印有三皇子府特用的蓝蜡封痕。
证据齐了。
但如何递上去,才是最难。
明面上书,等于与三皇子正面为敌;若走寻常奏报渠道,信未入宫便会被截。思来想去,我提笔写了一封无署名密笺,仅列事实:某日某时,三皇子幕僚遣人自兵部私自调取军报副本,送往城西别院;某夜,该院焚烧密信,残片现“七爷不识抬举”等语,笔迹可验,证人可查。
写罢,将两片残纸拓下,一同封入一只旧茶罐。这罐是我去年所存贡茶所用,标签尚在,看起来毫不起眼。我托付一位老御医——顾家旧部,曾受顾老夫人恩惠多年,如今仍在宫中轮值请脉。
“您明日入宫,请将此物交至内廷值房副主管手中。”我低声,“不必说是何人所托,只道是‘故人所寄,望勿弃’。”
他看了看我,没问缘由,只点头:“我明白分寸。”
第二天天未亮,宫门刚启,消息便传了出来。
早朝上,皇帝忽然拿出一封残信,质问三皇子:“你幕僚私调军报,构陷宗室,可知罪?”
三皇子当场失色,支吾难对。皇帝怒斥其“妄图搅乱朝纲,离间皇族”,命其闭门思过,幕僚即刻收押。
午后,宫中传出旨意:七皇子禁足令解除,恢复自由出入。
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书房,手中握着那封未寄出的密笺底稿。窗外阳光斜照,映在桌角,像一道轻轻划过的线。
顾晏之走进来,身后带进一阵风。他站在我身旁,低声道:“赵校尉刚回报,宫门已放行,萧彻出了府。”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停顿片刻,又道:“接下来,怕是更难安生。”
我将底稿投入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入瓷碟。
外面街上,车马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