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府门前的鼓乐声刚起,我听见通传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南疆将军顾晏之,亲迎至府门,请见新娘!”
脚步声踏过青石阶,稳而不断。他来了。
我没有起身,只是指尖轻轻抚过盖头边缘的金线,那触感细密而冷硬。外头喧闹渐起,宾客贺语、孩童嬉笑、礼官唱喏,一重重叠着,像春潮涌过堤岸。可我知道,今日不止是喜事。
顾晏之昨日立于阶下,捧簪问我是否愿再嫁他一次。我接过银簪,重绾发髻,不是为了补一场体面婚仪,而是要走完当年未竟之路。如今凤舆已备,红绸铺道,他亲自来迎,一步不落。
帘外传来低语,是他与礼官交接印信的声音。片刻后,马蹄轻响,他翻身上马,位置落在凤舆右侧,寸步不离。这本非婚典常例,但他自昨日起便如此——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檐、摊位、人群,未曾松懈。
迎亲队伍启程。鼓乐齐鸣,彩幡招展,一路穿街过市。百姓围聚道旁,有人抛洒花瓣,有孩童追着轿子跑。春桃跟在凤舆一侧,身着新制的桃红衫子,面上含笑,可我知道她袖中藏着那只响铃。那是她在南疆时就随身带的东西,三短音为警,两长音为安。
行至朱雀街口,乐声骤高。一名乐师抱着铜锣靠近主骑,脚步略沉。他低头调整肩带,动作自然,可顾晏之的马忽然扬蹄,一声嘶鸣划破喧嚣。
下一瞬,赵校尉从侧队疾驰而出,刀鞘横扫,将那乐师撞开数步。锣坠地,滚出半截布包,露出一截乌黑短刃。
街市瞬间静了半息。
那乐师翻身欲逃,却被赵校尉一脚踹倒,顺势压住肩背。围观人群惊叫四散,鼓乐戛然而止。可不过眨眼工夫,埋伏在街角货摊后的兵士已冲出,持械围拢。
“拿下。”赵校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坐在凤舆中,透过盖头下方窄缝,看见地面溅了一滴血,很快被仆役撒下的红沙掩去。耳边风动,春桃靠近轿帘,极轻道:“小姐,林嬷嬷已在前头。”
话音未落,街边卖花摊后忽地站起个老妇人,灰布包头,竹篮挎臂。她不动声色往前几步,手中麻绳一甩,正缠住刺客脚踝。那人扑倒在地,挣扎间右臂突地一软,短刃脱手。
林嬷嬷上前两步,袖中银针一闪,点过其肩井穴,手法利落。她低头看了眼刺客贴身衣襟,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退至人群边缘,重新蹲回花摊后。
赵校尉已命人搜身,在刺客内袋摸出一角残笺,纸色发黄,边缘焦灼,隐约可见半个模糊印记。他只扫一眼,便收入怀中,下令押走。
鼓乐重新响起。
礼官高声唱道:“吉时未误,仪仗前行!”
队伍继续向前,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小乱。百姓起初犹疑,见兵士已退,新人无恙,便又鼓掌称庆。有妇人笑道:“今日这场婚,连老天都想多看两眼,才派个小鬼来闹一闹。”
我仍端坐不动,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摩挲。方才那一瞬,我并未慌乱。顾晏之的手从未离开剑柄,赵校尉的布防早有安排,春桃的铃未响,林嬷嬷的绳已备——我们早已料到,李尚书虽入狱,余党未必甘休。
这一刺,迟早要来。
春桃低声在我耳边道:“小姐放心,都妥了。”
我微微颔首,未语。
她退开一步,继续随行护送。
前方已可见将军府朱漆大门,双狮镇门,红绸垂梁。顾晏之勒马停于门前,翻身下马,立于阶下。他抬眼望来,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我所乘的凤舆之上。
那一刻,他眼中并无惊魂未定,只有沉静如初。
我亦平静。
三年前远嫁,他未亲迎;三年后重办婚典,他亲手斩断暗流,护我一路安稳。这不是一场补全的仪式,而是一次共同踏过的险滩。
赞礼官高声唱喏:“新人到堂——请新人入府行礼!”
两名喜娘上前,搀扶我下凤舆。我的足尖触到地面,踩在铺满红毡的台阶上,稳而坚定。春桃紧跟身后,手中捧着我的霞帔与凤冠。
顾晏之伸出手。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指节有力,握得极稳。
我们并肩踏上台阶。
身后,赵校尉低声向副将交代几句,随即快步离去。刺客已被押往军营羁押,不得声张,不得审讯,一切等大典过后再议。他最后回望一眼府门,确认新人安然入内,才转身隐入街角。
林嬷嬷则早已不见踪影。她本不该出现在今日街市,可她坚持守在必经之路。她说,有些旧习惯改不了——当年在南疆,大小姐身边总得有人盯着暗处。
如今她完成了自己的守候。
将军府内,香烟缭绕,宾客云集。赞礼官引我们至正厅,准备行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
我缓缓跪下,盖头微颤。
“二拜高堂——”
厅上空位设席,象征顾家先祖与长辈。顾老夫人尚未露面,也未遣人传话。她的态度如何,尚不可知。但这并不影响今日之礼。
“夫妻对拜——”
我转向顾晏之。他揭起我的盖头,动作轻缓。烛光映着他眉目,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却映着我的影子。
他看着我,极轻道:“你还在我眼前。”
我回他一笑:“我一直都在。”
礼成。
众人鼓掌相贺,府中仆役穿梭奉茶,喜宴即将开席。我由喜娘引至偏厅稍歇,换下繁重礼服,改穿家宴常礼。春桃替我拆下凤冠,轻轻揉着我发根酸胀处。
“小姐今日真稳。”她低声道,“换了别人,早吓得盖头都抓皱了。”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们不敢真伤他。李尚书已倒,余党不过垂死一搏,只想乱局,不想成事。”
春桃点头:“所以赵校尉才敢放他们近身——太早抓,反而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望去。
顾晏之站在帘外,未换衣,仍着大红婚袍,腰间佩剑未解。他手中拿着那角残笺,神色未变,可眼神沉了几分。
“查到了。”他走进来,将纸片递给我,“这印记,是李尚书私库的火漆印。”
我接过细看。纸已焦损,只剩半枚图案,但的确与当年侯府收到的密函印痕相似。
“不是伪造?”我问。
“不是。”他说,“赵校尉认得,去年南疆军粮转运时,曾截获一批贴此印的私运箱。”
我指尖一顿。
这意味着,刺杀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联络。李尚书虽入狱,仍有旧部在外呼应,甚至可能……还掌握着某些未被清缴的渠道。
可现在不能说。
外面锣鼓喧天,宾客满座,今日是我们的婚典,不容搅乱。
我将残笺折好,交还给他:“先收着。”
他接过,收入袖中,只道:“你不必担心。”
我没应。
春桃默默退至角落,捧起我的旧绣鞋,轻轻拂去沾上的尘。
顾晏之站了片刻,终究没再多言。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重新回到前厅应酬宾客。
我坐在镜前,铜镜映出我的脸,妆未卸,眉梢染红,唇上胭脂依旧鲜艳。
外头传来笑声、祝酒声、丝竹声。
一切如常。
仿佛街头那一刺,不过是市井偶发的骚乱,转瞬即逝。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李尚书的残党仍在暗处,他们今日敢动手,明日便可能换一种方式再来。而我们已不再是被动应对的棋子。
我伸手抚过发间那支素银簪,尾端刻着一个“顾”字,深浅如旧。
它曾陪我熬过南疆寒夜,也陪我走过今日血光一瞬。
我把它握得更紧了些。
外面,鼓乐再起。
赞礼官高声宣布:“请新人入席,喜宴开席——”
春桃上前,扶我起身。
我整理衣袖,迈步出门,廊下灯火通明,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宾客举杯,顾晏之立于主位,朝我伸出手。
我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踏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