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京郊官道上的尘土还未散尽。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永宁侯府侧门前。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女子脸庞。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润,唇色偏淡,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小钗。
这是苏锦凝,永宁侯府嫡长女,南疆将军顾晏之的正妻。
三年前她风光出嫁,如今归来,身边只有陪嫁丫鬟春桃一人,行李也少得可怜。
她这次回京,名义上是为生母侍疾。可她心里清楚,那封家书根本不是母亲写的。这是她借势求归的法子。
她在南疆三年,婆母苛待,丈夫冷眼,她一直忍着。现在回来,不是为了低头,而是要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垂花门前,周氏已经等在那里,周氏是永宁侯的继室,沈玉瑶的生母。她表面温婉,实则心机深重。这些年来,她掌管中馈,把苏锦凝的院子冷落下来,处处偏袒自己的女儿。
沈玉瑶站在她身旁,穿着浅粉色裙衫,发间戴珠,腕上戴着一支银镯。
那镯子形制特别,缠枝莲纹路清晰。苏锦凝一眼就认出来——这和她母亲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马车停下,春桃先下了车,转身扶她。苏锦凝脚步略缓,像是疲惫不堪的样子。
周氏迎上前,声音柔和:“妹妹瘦了,定是将军府待你不好。”
苏锦凝低头轻叹:“母亲病重,我日夜忧心,吃不下睡不安。”
她一句话就把“孝道”抬了出来。周氏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沈玉瑶这时上前一步,伸手来搀:“姐姐一路辛苦,我扶你进去。”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勾住了苏锦凝披风的系带,力道一紧,想让她踉跄一下。
苏锦凝早有防备,顺势往前半步,稳稳站住,还笑了笑:“多谢妹妹关心。只是我在南疆走惯了山路,这京里的路反倒有些不熟。”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讽刺她眼界窄,沈玉瑶脸色微变,手缩了回去。
苏锦凝抬起眼,看向她的手腕,语气平平:“我记得母亲说过,这支缠枝莲银镯,只传嫡长。当年她亲手给我戴上,说‘血脉所承,名分所在’。”
她说完,轻轻抚了下自己袖中的地方。那里藏着她真正的镯子。
周氏笑容僵住,立刻想开口圆场:“大姑娘奔波劳累,快进屋歇着吧。”
可苏锦凝已经福身行礼:“女儿初归,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她没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在春桃的扶持下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凝晖院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东次廊外,苏振庭正好从书房出来。
他是永宁侯,苏锦凝的父亲。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这些年他忙于朝务,对远嫁的女儿过问不多,也被周氏蒙蔽,不知她在南疆受了多少委屈。
他看见苏锦凝走过,脚步顿了顿。
以往这个女儿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眼神躲闪。可今天不一样。
她走路时肩背笔直,即使见到他也没有慌忙行大礼,只是依礼侧身避让,动作端方,不卑不亢。
苏振庭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
身旁的小厮低声说:“那是大姑娘,刚从南疆回来。”
另一人接话:“听说将军府待她冷淡,三年都没接回来一次。”
苏振庭皱了下眉,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凝晖院到了,院门打开时吱呀作响,窗纸破了几处,风吹进来带着霉味。堂屋的桌椅积了灰,床帐发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
春桃眼眶红了:“小姐……他们连炭都不给送。林嬷嬷去年冬天求了三次,都说庶女院优先。”
苏锦凝抬手止住她的话。
她没说话,慢慢走进屋里,一间一间看过去。母亲用过的妆匣还在原处,书案上摆着旧诗稿,连笔洗都没挪动位置。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从怀里取出那只缠枝莲银镯,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
这个动作很慢,却像把过去的委屈都关了进去,然后她走到窗前,望着荣安堂的方向。
那里是周氏的住处,也是整个侯府内宅的中心。
她知道,明天周氏一定会召见她,打着“传授中馈事务”的旗号,实则是想立规矩、压她的气势。
但她不怕,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苏锦凝了。
春桃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锦凝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等。”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春桃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软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决心。
院子里静得很,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下。
苏锦凝依旧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周氏回到荣安堂后,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
她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扶手:“你太急了。那镯子虽像,但不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她当众点破,是故意给你难堪。”
沈玉瑶低头站着,脸色发白:“我没想到她敢这么说。”
“她敢。”周氏冷笑,“她这次回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以为她是来侍疾?她是要翻旧账,夺权柄。”
沈玉瑶咬住嘴唇:“那我们怎么办?明日我陪您一起见她,看她还能装多久。”
“不用。”周氏摇头,“明日我去召她。中馈事务向来由我管,她一个三年不在府里的出嫁女,凭什么插手?我要让她明白,这里是谁说了算。”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来。
而此时的凝晖院里,苏锦凝已换下外袍,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旧账册。
这是林嬷嬷悄悄送来的,记的是这几年各院的用度分配。
她一页页看着,指尖在“庶女院”三字上停了停,炭、药、布匹、点心,样样优先。
她的院子,三年来几乎什么都没领到。
春桃在旁低声说:“林嬷嬷说,您母亲当年病重,也不是自然亡故。她留下的药方被人改过,剂量不对。”
苏锦凝的手指顿住,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账册翻到了下一页。
灯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