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云珠就回来了。
她进门时带着点风尘,外衫角还沾着些灰,说是南巷书肆那边人多路挤,回来晚了。我正坐在书房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
李慕辞没问出什么?
我合上册子,顺手搁在一边。
云珠摇头
云珠掌柜的说那天人多,记不清谁买了那本旧册子。只记得是个高个子,穿青袍,戴着帽子遮脸。
我没吭声,只让她坐下歇会儿,她喘匀了气又说
云珠我去的时候顺便把前年收的礼单带出来归档了。那些箱子一直堆在库房角落,前头忙得顾不上,今天才腾出手整理。
李慕辞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喝了口茶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袖里掏出一封信。
云珠这信夹在礼单中间,我没见过登记。
云珠封皮没名字,可这字迹……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把信接过来。
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摸上去有点糙。正面一个字没有,背面写着“春分递于西角门”,墨色淡,像是用过久的砚台随便蘸了几下写上去的。
我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没急着拆。
李慕辞你放哪箱子里找着的?
云珠是去年清理王氏旧仆房时收的那批东西。
云珠当时说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就封了存着,一直没细看。
我手指顿了顿。
王氏那拨人走得突然,东西没收干净,后来查过几回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封信要是早被翻出来,早就该报到我这儿了。
它不该漏掉,可偏偏现在冒了出来。
我轻轻拍了拍信封,感觉里面纸张挺薄,应该就一张。拆口压得很实,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压平。
李慕辞你先去休息吧。
李慕辞这事我知道了。
云珠应了一声退下,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剪子小心挑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后扫了一眼,字不多,写得也随意,开头是几句家常问候,说什么“近来安好”“园中花事未误”之类的话,落款是个代称,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我越看越不对劲。
这几句话说得太轻巧,可用词却有些别扭。比如一句“药引三钱,忌见光”,看着像在说药材配伍,可我们家没人用这种方子。还有一句“旧方不宜久藏,恐生变”,更是奇怪——谁会拿“方子”当话题写进普通家书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药引、忌见光、旧方……这些话单独看都没问题,可凑在一起,就不太对味了。尤其是“忌见光”这三个字,写得比别的重,墨迹深了一圈。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兵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有商队走偏道运货,专挑夜里进城,避开关卡查验。当时我还觉得寻常,现在回头再想,那些货走的路线,和“忌见光”是不是有点像?
我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外面风吹着窗棂响了一下,我睁开眼,顺手把信纸拿到烛火前比了比。
火光一照,我发现背面有层极淡的印子,像是底下垫过别的纸,墨给透上来了。凑近了些看,隐约能辨出两个字的残痕——“府丞”。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府丞不是小官,能接触到内务调度。这封信要是真和那边扯上关系,那就不是普通的私信了。
我重新把信折好,放进袖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把桌上的灯芯剪短了些。
火光低了,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开始串事。
从赵姓商人失踪,到茶楼伙计一夜换完;从三位大臣同时告病,到萧景琰放出风声后对方毫无反应……这一连串的事,表面看是对方警觉、手段干净,可换个角度想,会不会是他们本来就有准备?
就像这封信,它不是临时写成塞进来的,而是早就存在,只是被藏住了。藏得够深,深到连我都以为没有。
但现在它出现了,为什么是现在?
是因为云珠去翻旧箱子?还是因为最近我在南巷频繁露面,搅动了些沉底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袖中的信纸。
不管它是谁留下的,也不管当初怎么躲过清查,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现在到了我手里,不是巧合。
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暗格,把今日记事簿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云珠探书肆,无果。旧物整理,得异信一封,待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提笔把“待察”划掉,改成“重点查”。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我转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没人走动,只有廊下一盏灯笼晃着微光。我收回视线,正要关门,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身回桌前,把刚才烧过的信封残片拢在一起,用火点着,看着它一点点化成灰。
灰烬倒进茶杯,加水搅了搅,泼在墙角的花盆里。
我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个名字。
写完盯着看了会儿,没画圈,也没做标记,只是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做完这些,我吹灭了灯,屋里只剩一盏小烛,火苗稳稳地烧着。
我坐着没动,手搭在袖口,能感觉到那封信还在。它很轻,但压得住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巡夜的婆子经过。我听见她走过长廊,拐了个弯,声音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了看袖子。
明天得让云珠再去趟库房,把那批箱子全都搬出来。不只是礼单,连包装的油纸、绳结都得查一遍。既然能漏出一封,就可能还有第二封。
而且……我抬眼看向窗外。
今晚风不大,可树枝影子摇得有点急,我站起身,把最后一盏烛火也吹了。
黑暗里,我站着没动,直到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响起,我才转身往内室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李慕辞明早第一个去库房的人,
李慕辞得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