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我就掀开帘子往外看。萧景琰站在西亭下,黑马拴在柱边,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直晃。他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下了车,没走近,隔着几步远站定。
信你看了?


看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北境三柱烽燧,不是雪崩能点起来的。押粮队延误三日,换人稽核,时机太巧。
是冲我们来的。

一边断你耳目,一边逼你分神。他们想让我们顾一头,丢一头。

他盯着我

你府里出不去人?
巡防营拦了云珠,兵部暗哨守着巷口。

我抬眼看他
这不是戒严,是围而不打。他们在等,等我乱。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还记得咱们定的第二个标记?茶渍偏左,是勿信文书偏右,是速联旧部
今早那封信,茶渍在右下角。

所以我来了


你也明白了。
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昨夜整理的路线图,六辆青篷车走西山道,编号全无。若工程是假,货去了哪儿,得有人去查。

他接过纸,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

我去北境盯粮道,你留在京里破局
对

你在外明查,我在内暗应。他们换掉稽核官,以为你能插手的事就断了。可你留下的线,不止一条。

他眼神动了一下。

你打算动哪条?
不该问的别问。

我笑了笑
只要你知道我在动,就够了

他没再追问,只低声说

禁军值房我能待三天。之后会被调去城南大营,名义上是巡查防务。
够了

三天,足够传几封信

我们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李慕辞
嗯?


你要是发现身边的人不对劲……

别留情~
我回头看他一眼。
我知道该信谁。

回到府里,我径直去了书房。灵犀已经在等我,见我进门,立刻上前关门。

怎么样?
见到了。

计划变了。

她眼睛亮了。

怎么变?
我没答,走到案前点亮油灯,摊开舆图,在“无名坡”旁边写下一行字:“若修桥为空,必藏货于道。”写完后,故意把笔一扔,墨汁溅到纸上。
灵犀看着那句话,皱眉

你是想让他们看见?
当然

我吹灭灯
不然写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想让他们以为你要查工程贪墨,其实……
其实我在找别的路。

我坐下
母亲留下的那本账册,你还记得吗?当铺赎回来要多少钱?


五两银子。说是旧书,压了三年没人赎。
明天去赎

顺便问问掌柜,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这本册子。

她点头记下,又迟疑道

可……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吧?
所以你自己去

我看着她
穿素衣,戴帷帽,别带任何仆从。出了门先绕去药铺抓副安胎药,再去当铺。路上如果有人跟着,你就停下买糖炒栗子。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不想好,怎么活到现在。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残角,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东西能用一次,但不能现在用。等他们松懈,才是出手的时候。

她收起笑容

你觉得……他们真会松懈?
一定会

人一旦觉得自己赢定了,就会犯错。我们现在不动,就是在等那个错。

她应了声是,正要退下,我又叫住她。
等等

我从发间拔下一支旧玉簪,递给她
把这个带上

她接过一看,簪尾有些刻痕。

这是……
母亲留下的密码。

有些字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账册里的联络方式,可能就在这上面。

她郑重地收好。

我一定亲手拿回来。
门关上后,我坐在灯下没动。外面风刮得紧,檐角的铃铛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府外有眼线,府里说不定也有。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让他们觉得我还在原地打转。
但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第二天一早,灵犀出门。我站在窗后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身影消失。
半个时辰后,小厮来报

姑娘,巡防营的人又在巷口盘查百姓,说是要找一个偷窃商铺的贼。
贼没找到,倒是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这招老套。越是封锁,越说明他们慌了。
中午时分,灵犀回来了。她进门时脸色平静,手里提着个布包。

赎回来了

掌柜还问我是不是急用,说前两天有人问过这书。
长什么样?


四十上下,穿灰袍,左手少根小指。
我心头一跳
工部右司那位郎中,就是断了小指。


看来他们怕这册子落回你手里

我出来时,有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跟了一段,我在糖炒栗子摊前停下,他也就走了。
不是巡防营的人

是工部私养的探子


那我现在就去密室,对照玉簪上的刻痕破译联络名单?
不急

让他们再等等。今晚我会在书房多坐一会儿,灯亮到三更。你趁那时候动手,别用蜡烛,用油灯,光弱些不容易被察觉。

她答应下来。
傍晚,云珠端了碗汤进来。

厨房新炖的鸡汤,您喝点暖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正常。
但她走后,我把剩下的半碗倒进盆栽里。那株绿萝叶子原本挺精神,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发黄卷边。
我放下碗,静静看着那盆植物枯萎。
果然,有人动手了。
不是毒,是让人慢慢疲乏无力的药。加在汤里,量轻,不易察觉。长期服用,会让人反应迟钝,判断出错。
他们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我叫来灵犀,把空碗给她看。
告诉厨房,从今天起,我的饭菜全部由你亲自盯着做。食材要现买,水要煮三遍。

她脸色变了。

他们敢下药?
不敢明杀,就暗磨。

这种手段,最阴

她握紧拳头。

要不要查是谁做的?
不用

一查,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现在装不知道,才能反咬一口。

夜里,我照常去了书房。灯亮着,我在案前翻了几页书,写了些无关紧要的笔记,然后熄灯回房。
三更时,灵犀悄悄来报

破译出来了。名单上有七个人,三个在驿站,两个在户部库房,还有一个在城西镖局当管事,最后一个……是禁军里的火头兵。
火头兵?


说是烧灶的,其实负责传递夜间口令。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动。但现在,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上线了。


怎么通知?
用老法子

明天你去城西镖局,就说我要寄一封家书回庄子。寄件人写‘李四娘’,地址写柳河村老槐树后第三户。


那是名单上镖局管事的家。
对

他会认得这个名字。只要他拆了信,就知道是谁在找他

她迟疑了一下。

万一他不敢接呢?
那就说明他已经投了另一边。

那我们就换人。

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支旧玉簪,指尖摩挲着刻痕。
棋子已经动了第一步。
外面风还在刮,但我已经不怕黑了。
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谁在执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