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片落叶卷到了她的鞋尖前,停了一瞬,又被吹走。
李慕辞低头看了眼,没动。手里的黄绸木匣已经合上,锁扣咔哒一声落了实。她把匣子交给身后候着的小太监,声音不轻不重
李慕辞送去书房,放密柜里
小太监应了一声,捧着匣子退下。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转身,朝着宫道另一头走去,步子稳得像压过尺子。
回到府里天还没黑透,她径直进了书房。门一关,桌上摊开的几份卷宗已经按顺序排好——是早先整理的《余党通逆录》副本。她坐下来,提笔蘸墨,在北境那一栏画了个圈。
李慕辞三条线
她自言自语
李慕辞北境、京畿、漕运。哪个最容易断
没人答话,也不需要答。她自己接了下去
李慕辞当然是看着最硬的那个
她把北境的名字一个个写下来,边写边想。周元朗倒了,可他背后那条线还连着人。兵营密室里的布防图不是死物,是活棋局上的一步。现在对方知道棋漏了,必然要动。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手敲了三下桌面。外面立刻有人进来,低声道
万年路人甲小姐有何吩咐~
李慕辞传话给北线暗桩,今夜起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动静。另外,把萧世子出征的路线草图拿过来。
那人点头退下。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右腿。旧伤这几天没再渗血,但一坐久就发酸。她活动了两下脚踝,又提起笔,在纸上勾了几处山道弯口。
李慕辞要是我带兵,这儿埋伏最合适。
她点了点其中一处
李慕辞两边高,中间窄,马队拉不开阵型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个利落多了。她抬头,看见萧景琰推门进来,披风都没卸。
李慕辞你来得正好
她把纸推过去
李慕辞看看这个
他走过来,站她旁边看,眉头慢慢皱起
萧景琰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李慕辞我又不去打仗,算它做什么?
她笑了笑
李慕辞我是怕你去的时候没想到
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萧景琰你真不打算歇两天
李慕辞歇?
她挑眉
李慕辞现在歇,等他们喘过气来,就得拿全城百姓的命去补这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图纸一角抚平,指尖在她画圈的地方顿了顿。
萧景琰明天辰时出城
李慕辞我知道
她点头
李慕辞礼部那边催你接兵符了吧
萧景琰催了三遍
李慕辞那你今晚回去睡个好觉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他
李慕辞别到时候在马上打盹,摔进沟里,我还得派人捞你
他笑出声
萧景琰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李慕辞我这张嘴,救过不少人呢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
李慕辞这是我昨夜理出来的三处伏击点,和你兵部存档的地形图对过,差不了多少。
他接过,翻开看了一眼,抬眼
萧景琰你什么时候研究起军务了
李慕辞小时候在庄子上,老木匠讲过机关,说链子断在哪,响就在哪
她耸肩
李慕辞打仗也一样,人一动,痕迹就出来了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
萧景琰你总比我想象的多走几步
李慕辞因为你总是只往前看
她轻轻拍了下他胳膊
李慕辞快回去吧,明儿一大早,我可不去送你
他没动。
萧景琰真的不送?
李慕辞朝廷规矩,女子不得临军阵
她转身去吹灯
李慕辞再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送什么送
他静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她书案上。
萧景琰那这个,你替我保管
她瞥了一眼
李慕辞写的什么?
萧景琰写了三件事
他语气平淡
萧景琰第一,北线粮道可能被截
萧景琰第二,京畿西郊有座废弃驿站,夜里常有马蹄声
萧景琰第三——
他顿了顿。
萧景琰第三,梅花开了,记得剪一枝插瓶
她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走了,门轻轻合上。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走过去,打开火漆匣,把信放了进去,顺手把钥匙转了三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亮,她就上了角楼。
北门方向尘土未起,官道上空荡荡的。她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副将模样的人说
李慕辞信交出去了吗
万年路人甲一个时辰前就交到赵副统领手里了
李慕辞他说什么?
万年路人甲他说,世子看完信,笑了。
她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过去
李慕辞把这个也送去,就说……是我顺手画的,让他别嫌乱
纸上是三条短线,标着三个数字:七、五、二。
副将接过,行礼退下。
她扶着栏杆继续望。远处终于扬起了烟尘,一队骑兵缓缓出现,旗帜猎猎。她认得那匹黑马,也认得马上的人。
萧景琰行至官道尽头,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起了他披风的一角。
他抬手,从空中接住一片飘来的梅纹绢笺,展开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挥鞭,全军加速前行。
她在角楼上站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下楼。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每天辰时初刻,必有一封战报送来。她习惯在书房等,茶不喝,点心不动,只盯着门口。
第五天,信迟了。
她等到午时三刻,才见人匆匆进来,手里捏着半张纸,字迹潦草,只有几个字:“遇袭,轻伤。”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忽然冷笑一声:
李慕辞轻伤?骗鬼呢
她把纸铺在灯下,拿炭笔轻轻一扫,边缘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痕。她眯眼辨认,低声念出来
李慕辞伪退诱敌,三日后收网。
她松了口气,提笔回信。
李慕辞既知是计,何不多写两行?莫当我无事可做
写完吹干,盖印封好。
之后每五日,她准时收信,准时回信。她写朝中官员动向,写某位大人昨夜请客喝了八坛酒,写府里新来的猫钻进了库房把账本抓得全是爪印。
他在信里开始画小马,画帐篷,有一次还在角落写了句:想你。
她看到时正在喝茶,差点呛住。
她把那页纸折了折,塞进枕头底下,谁也没说。
直到某个雪夜,新战报送来。
她拆开,只六个字:“全线推进,无损。”
她看完,轻轻吹熄蜡烛。
窗外月光照在梅枝上,雪压着花,没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