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辞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周延年”三个字上停了停，才慢慢折好塞进袖袋。她没说话，云珠也不敢问，只默默递上外袍。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请她入宫谢恩。
说是谢恩，其实谁都明白，是去领赏的。前日朝堂那一出，满京城都传遍了——户部侍郎之女扳倒皇子，还得了金匾赐名，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
可李慕辞心里清楚，这火刚灭了一处，另一处却不知什么时候就烧起来了。她临出门前，特意换了双厚底绣鞋，把母亲留下的那箱旧书挪到了卧房最里侧。
庆功宴设在偏殿，文武百官列席，气氛比往常松快些。皇帝坐在上首，脸色瞧着不错，还亲自给几位老臣斟了酒。
李慕辞站在角落，正想寻个由头早点告退，却听皇帝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皇上李慕辞
她应声抬头。
皇上你揭逆谋、安社稷，功不可没。朕思来想去，光赐块匾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皇上镇北世子萧景琰，忠勇双全，尚未婚配。朕今日当众赐婚，结秦晋之好，如何？
话音落地，殿内静了两息，随即嗡地炸开。
有人惊得筷子掉了，有人猛灌一口压惊，连云珠在殿外都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盘。
李慕辞没动，也没慌。她只是微微垂眼，心想：来得倒是快。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礼部尚书陛下，此事不妥！镇北王府乃国之柱石，世子婚事岂能草率？李姑娘虽立大功，但出身……毕竟非勋贵嫡系，恐难当此任。
旁边一个御史也跟着拱手
御史丞臣附议。女子干政已是破例，若再配国之重臣，怕有损朝廷体统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刀刀往根上剜——说白了，就是嫌她爹官不够大，娘死得早，自己又是从庄子回来的孤女，配不上那个拒过三次赐婚、连公主都不娶的萧景琰。
李慕辞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到殿中
李慕辞陛下，臣女斗胆请旨——若今日答得出三题，再议婚事不迟。若答不出，赐婚一事，就此作罢
满殿一静。
皇帝挑眉
皇上你要朕出题
李慕辞不敢
她摇头
李慕辞请陛下允臣女自选三策，论经义、律法、边策，当场陈情
底下有人冷笑
小吏甲女子谈什么边策？莫不是背了几句兵书就敢妄议军机？
李慕辞不理他，只看向皇帝
李慕辞三年前西北旱灾，户部拨粮三十万石，实放不足十八万。臣女愿调阅当年账册，指出虚报州县及涉案官员姓名。
户部尚书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又道
李慕辞《大胤律》明载，私调边军五百以上者斩。然近五年兵部批文中有七次‘紧急调度’未录备案，皆由右侍郎周延年代签。臣女可一一列出时间、兵力、去向
这次连丞相都抬起了头。
最后她说
李慕辞至于边策，雁门关外三百里有荒谷一道，地势险要却无驻军
李慕辞若设互市，可缓军需；若屯兵，可断敌援。此地名为‘断马坡’，地图藏于兵部密档第三柜，标红者为禁阅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皇上好！好一个三策定乾坤
他猛地一拍案
皇上这婚，朕赐定了！谁再啰嗦，便是看不起我大胤的规矩，也看不起朕的眼光！
那礼部尚书脸涨成猪肝色，还想张嘴，却被身旁同僚一把按住肩膀。
御史丞大人
那人低声劝
御史丞您府里那位管事嬷嬷，上月刚被查出卖了两个逃籍丫头，这事还没平呢
老头顿时闭嘴。
李慕辞依旧站着，神色如常。她没看那些刚才反对的人，也没望龙座方向，只轻轻整了整袖口。
退席时，云珠赶紧迎上来扶她。
云珠姑娘，您可真敢说啊
她小声嘀咕
云珠那‘断马坡’我听着都迷糊，您怎么连兵部藏图哪儿都知道？
李慕辞母亲留的书
她淡淡道
李慕辞有一本专门讲边防要道，画得比兵部的还细
云珠瞪大眼
云珠所以您刚才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准备好了？
李慕辞谁知道皇帝会提赐婚？
她笑了笑
李慕辞但我得随时准备好——不管是为了婚事，还是为了活命
两人走到宫门口，灵犀已经牵马等在那儿。见她出来，眼神微动，低声道
灵犀方才几位大臣退席时聚在廊下说了几句，我听了个大概——他们说，‘此女不可近，更不可敌
李慕辞点点头，没意外。
阳光正好，照在她肩头，暖而不烫。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宫墙深处。
李慕辞回去后
她对云珠说
李慕辞把母亲那箱旧书全搬到书房。尤其是兵制类的，一页都不能少
云珠应了声是，却见她站在原地没动。
云珠还有事
李慕辞伸手摸了摸袖袋，那里还藏着那张纸条。她没掏出来，只是低声问
李慕辞你说，一个能替兵部代签调令的人，手里握着几支暗兵
云珠愣住，没敢接话。
李慕辞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
车帘掀开一半，她刚踩上踏板，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捧着一道黄绸。
太监李姑娘留步！中书省刚拟好的旨意——赐婚文书暂存，待镇北世子回京后再行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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