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蓝似有若无的调侃中,铁龙果断选择偃旗息鼓,空气里只余下窗外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米蓝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合上,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目光并未看向铁龙,而是投向窗外那轮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这句带着几分凉薄的老话,此刻在她心里咀嚼,却品出了别样的况味。
铁龙这个人,在旅里是出了名的“铁汉”,作风硬朗,雷厉风行,偏就在个人问题上,像个千年不化的顽石。
父母早逝,无牵无挂,唯一能让他真心实意敬重、甚至带着点孺慕之情的,大概就只有当年一手将他从新兵蛋子带成兵王、如今早已退休的老首长了。
那位老爷子,对铁龙而言,虽师犹父,分量极重。
米蓝太清楚那位老首长的心事了。
老人家戎马一生,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成家立业。
早些年,老爷子那拉媒作纤的热情简直堪比政委做思想工作,见缝插针,锲而不舍。
铁龙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梗着脖子硬抗,每每闹得鸡飞狗跳,成了旅里经久不衰的笑谈。
后来,不知是铁龙使了什么“苦肉计”,还是老爷子自己折腾累了,近几年总算是消停了,不再提这茬。这难得的清静,是铁龙用不知多少顿“谈心饭”、多少回被“堵”在办公室换来的。
现在,米蓝要是因为铁龙刚才那几句不着调的“关心”,一个电话打到老爷子那儿去“告状”……后果不堪设想。
以老爷子的性格和那股子执着劲儿,沉寂多年的“红娘”之火必定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铁龙绝对会被烦得跳脚,搞不好还要迁怒于她。
想想那场面,米蓝都替铁龙头皮发麻。
算了算了。米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指尖的力道松了。
惹不起,真惹不起。这“道友”还是让他好好活着吧,何必给自己和他都找不自在?
“行了,我不问了,不问了行吗?” 铁龙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告饶的妥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幅度不小,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有些烦躁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又正了正头上那顶同样有些年头的军帽,仿佛要通过这些动作掩饰刚才话题带来的窘迫。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大茶缸——那几乎成了他的标志物——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高大的背影在夕阳斜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仓促。
“你忙你的!”
米蓝没回头,只是听着那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将摊开的几份文件重新整理、归类,放进标着“特急”的蓝色文件夹里。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精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也像是在平复自己内心那点被搅动起的、关于个人生活的微小波澜。
拿起文件夹,这才缓步走出会议室,朝着自己位于三楼尽头的副旅长办公室走去。
夕阳的光线透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静谧。
这光笼罩着营区的红砖墙、笔直的柏油路、远处列队归营的士兵剪影,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然而,这暖意却似乎无法完全驱散米蓝心头那点因为铁龙无心之言而泛起的、关于家庭、关于过往的复杂思绪。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回音。米蓝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门外就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报告副旅长!” 年轻的勤务兵小张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铝制饭盒,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
“进来。”米蓝抬起头,目光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移开。
小张将饭盒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一角空出的位置,动作利落标准。“副旅长,您的晚饭。”
米蓝没有立刻去碰饭盒,反而抬眸看向小张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语气平和地问:“你吃了吗?”
小张显然没料到副旅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报告副旅长,吃过了!这是……这是旅长特意交代的,让食堂给您单做的。”
特意交代的?米蓝的目光落在那个最上面一层,明显比标准部队餐食饭盒更精致些的保温饭盒上。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了然,如同拨开迷雾见到的灯标。
懂了,求和。
“放下吧。”米蓝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待会儿不用来取,我自己送过去。” 她指的是用完后把饭盒送回食堂。
“是!”小张响亮地应道,又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恭敬地放在米蓝手边方便拿取的位置,然后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安静。
米蓝打开那个保温饭盒,一股混合着米饭香气的热意扑面而来。菜式很家常,
但显然用了心:清炒时蔬翠绿鲜亮,红烧排骨油亮诱人,还有一小份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是她平时偶尔会提一嘴喜欢吃的。
她拿起筷子,一边慢慢地吃着这顿“求和饭”,一边将面前摊开的会议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下午讨论的要点需要尽快梳理出来,形成初步方案。
今年的征兵和训练工作,难度和压力都远超往年。
常规部队的补充是基础,但重中之重是为“赤鹰”注入新鲜血液。
“赤鹰”是旅里,乃至集团军的骄傲,是执行最艰巨任务的尖刀,对兵员的身体素质、心理韧性、学习能力要求都极为苛刻。
原有的训练方案,无论是选拔流程还是基础强化阶段的内容,都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和细化。体能标准如何更科学地分级?心理抗压测试如何更贴近实战?专业技能学习的周期和强度如何优化?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更让米蓝感到时间紧迫的是,她前段时间被上级抽调去担任一场跨军区大型对抗演习的评委。任务光荣,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她被封闭在演习导演部将近一个半月。旅里的日常工作,尤其是她分管的训练和兵员这块,不可避免地积压了下来。
而铁龙这位搭档……米蓝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奈。
这位甩手掌柜当得是名副其实!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居然真的就只是“看着”,除了维持日常运转,那些需要前瞻性规划和细致推进的工作,比如眼前这份赤鹰新训方案的雏形,他是一点没碰,就等着她回来收拾摊子呢。
很好,非常棒。
米蓝在心里默默给铁龙记了一笔,筷子夹起一块牛腩,味道确实不错,但这份“功劳”并不能抵消他工作上的“懈怠”。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笔记本上,笔尖开始在纸页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方案的骨架。
窗外的世界随着米蓝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而悄然变化。
训练场上震天的口号声、整齐的脚步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如同退潮的海水。营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撑开一个个温暖的小圈。
天空的颜色则像被无形的画笔一层层加深、晕染:温暖的橘黄沉淀为深邃的暮紫,暮紫又渐渐过渡成一片广袤沉静的靛蓝。
一弯新月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松林的梢头,清冷皎洁的月华挣脱了树枝的阻隔,穿过松针的缝隙,碎银般洒落在营区笔直的柏油路上,与路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静谧而壮阔的画卷。
这无声的光影变幻,是军营夜晚独有的韵律。
办公楼里的灯光也如同呼应这夜的节奏,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熄灯号早已响过,整栋大楼的喧嚣被黑暗吞噬,只剩下门卫室窗口透出的值班灯光,以及三楼那扇窗户——副旅长办公室的灯光,如同夜空中的北极星,执着地亮着。
灯光下,米蓝的身影伏在案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当时针沉稳地跳过十一点的位置,米蓝终于搁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份结构清晰、内容详实的新年度征兵与赤鹰特训结合方案初稿已然完成。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其实,会议上铁龙虽然强调紧迫紧迫,但最终期限还是给了三天。以她的效率,本不必如此拼命。但米蓝的性格就是如此,任务压在心头,灵感一旦涌现,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不喜欢那种悬而未决、被deadline追赶的感觉。
合上笔记本电脑冰凉的金属外壳,米蓝站起身,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捞起放在桌角、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一片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如同警报灯般刺入眼帘。
她习惯性地滑动屏幕,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重复出现的熟悉号码,指尖没有丝毫停留。最后,她停留在时间最近的一个未接来电上,备注是“李澄意”。她点开短信界面,言简意赅地输入:
刚忙完。
信息几乎是刚发送成功,手机屏幕便骤然亮起,伴随着轻柔的震动。李澄意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着。
米蓝接通电话,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继续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喂?”
“还在办公室吗?” 李澄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质感。
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医院走廊特有的、放轻了的脚步声。
“嗯。”米蓝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沙哑,她将最后一份文件归入档案夹,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
李澄意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过程有点波折,病人基础情况不太好,不过结果在预期内。现在在ICU观察,体温还有点高。今晚再密切监控一下,如果明早能顺利退烧,稳定下来,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他汇报病情如同陈述客观事实,冷静、清晰,不带多余的渲染,却奇异地能让人安心。
“嗯,那就好。”米蓝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动作利落。
“你别挂电话,”李澄意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陪你走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玩笑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切。
米蓝正在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澄意,”
猫猫无奈。“这是部队。营区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能有什么不安全?”
关掉了办公室顶灯,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办公室,反手锁好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我知道啊,”李澄意在那头理所当然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
“但你办公室离家属院那栋小楼,少说也有小二十分钟的路程呢。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走多没意思?两个人说着话,东拉西扯的,走着走着就到了,不更轻省些吗?权当……散散步,消消食?”
“歪理邪说。”首长轻斥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挂断电话,反而将手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拿着。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水磨石台阶上,清脆而孤单。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和背景里偶尔的仪器轻鸣,像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个空间,驱散了这份孤寂。
夜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松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小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想吃什么?我明天下午休假。” 李大夫显然深谙“迂回”之道,见她没有拒绝通话,便不再执着于“陪走”的话题,转而抛出一个更实际的诱饵。
米蓝走在月光如水的营区小路上,抬头看了看深邃的夜空,那弯新月清亮如水。
“都行。”她回答得很随意,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和放松。
“想不想吃鱼?”李澄意提议道,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项目,
“我去市场挑条新鲜的草鱼或者黑鱼,买点好酸菜,回去做酸菜鱼?你不是挺喜欢那个酸辣口的?”
米蓝的味蕾似乎被他的话唤醒了,胃里也发出轻微的呼应。“嗯,可以。”她应道,声音里多了点温度。
“那……再来个榴莲怎么样?”李澄意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他知道米蓝对榴莲是又爱又恨,爱其美味,恨其气味浓烈,
“我看超市新到的一批金枕,个头不错,熟度正好。买点马苏里拉芝士,回去给你做芝士烤榴莲?烤化了,那股味儿就淡多了,又香又糯。”
这个提议显然戳中了米蓝的某个点。高强度工作后的深夜,疲惫的身体似乎格外渴望这种浓郁香甜的慰藉。“好呀,”她答应得爽快,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还想吃西瓜,冰镇的。” 此时的首长像个点菜的孩子,追加着要求。
“没问题!都来上,都来上。”李澄意答应得痛快,带着一种被依赖的满足感,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房间里的花,我今儿早上出门太匆忙,忘记浇水了。你待会儿回去了看一下,要是蔫了,赶紧给它们喝点水。”
“嗯,知道了。”米蓝应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夜色温柔,电话那头的声音熨帖着心灵,脚下的路似乎真的变短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话题天马行空:从医院新来的实习医生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药盘,到米蓝下午会议上某个参谋提出的异想天开的想法,再到楼下花坛里那窝新出生的小野猫……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海誓山盟,只有生活最琐碎的片段和最平实的分享。不知不觉,家属院那栋熟悉的小楼已近在眼前。
“好了,我到了。
“嗯,”李澄意应了一声,“厨房的保温壶里,我出门前给你泡了花茶,茉莉加一点点胎菊,应该还温着。你喝一点再睡,解解乏。” 他的细心总是体现在这些微末之处。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急诊室特有的嘈杂背景音突然放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护士的呼喊:“李主任!急诊送来一个急腹症病人,腹痛剧烈,初步怀疑……” 一个带着哭腔的、焦虑的家属声音也随之传来。
米蓝立刻收声,不再说话打扰,只把手机轻轻放在门禁系统旁边的木质鞋柜上,自己则拿出钥匙开门。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李澄意瞬间切换的、冷静到近乎没有温度的声音,与刚才和她说话时的温和判若两人:“别慌,推抢救室2床。血压多少?心率?……腹痛具体位置?……呕吐过吗?……好的,知道了。小刘,准备心电监护,开放静脉通道,抽血急查血常规、淀粉酶、电解质、血气……先给5mg地西泮镇静,缓解痉挛……” (百度的)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指令明确,家属的哭诉声在他的冷静指挥下,似乎也减弱了几分。
米蓝站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客厅落地灯柔和的光线换鞋,安静地听着。
这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李澄意身上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与精准,在特定的情境下,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它像磐石,像手术刀,能劈开恐慌的迷雾,直指核心。这与他私下里对她那种细水长流的体贴,构成了奇妙的、令人安心的统一体。
病人的情况似乎初步稳定下来,李澄意快速交代着:“拿着我刚开的单子,先去护士台盖章,然后立刻带病人去三楼心电图室做加急心电图,做完马上拿结果回来给我看。动作快!”
脚步声和推床轮子滚动的声音迅速远去,听筒里重新恢复了相对安静的背景音,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没事儿吧?”米蓝这才重新拿起手机,轻声问道。
“暂时稳定了。症状比较典型,虽急不重,但还得看心电图和等血检结果出来才能确诊。你先睡吧,别等我电话了。”李澄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依然比平时快,带着工作状态下的紧绷。
“好,你也注意点。”
“嗯,我没事儿,你安心”
米蓝没有多言,挂了电话,依言走进厨房,拿起那个粉色的保温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聊表谢意。
李澄意也很快收到了照片,嘴角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他期待的生活。
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想到对面在喝着茶,好像夜晚的疲惫也被轻轻拂去。
米蓝端着杯子走进卧室,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扭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放下杯子,她掀开被子躺下,头刚挨上枕头,一种异样的舒适感便清晰地传递过来——枕头的形状、高度、支撑感都完全不同了。
这让首长有些意外地坐起身,拿起枕头仔细端详。
嗯,不再是之前那种方正、偏硬的记忆棉枕,而是一个设计独特的波浪形乳胶枕。她用手指按了按,回弹迅速而柔和,触感温润。
回想起来,前几天开会回来睡在宾馆,打电话的时候偶然提及说颈椎有点不舒服,老枕头好像不太合适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甚至都没说要换。没想到……他记住了,而且这么快就换了新的。
米蓝将枕头放回原位,重新躺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颈椎自然地落在波浪的凹陷处。一种恰到好处的承托感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脖颈和肩膀,紧绷的肌肉仿佛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不得不说,真的……挺舒服的。
黑暗中,米蓝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思绪有些飘远。
与汤沐阳的偶遇,纯属意外。他随后展现出的失控状态,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然而铁龙那看似粗犷实则敏锐的观察点醒了她——汤沐阳的状态确实不对。
那几个猝不及防、裹挟着侵略气息的吻,此刻回想,仍像某种不洁的烙印灼烫着记忆,一股混杂着厌烦与困惑的情绪在米蓝心底弥漫开来。
他怎么又开始了?那些关于“爱”的灼热宣言,她听得真切,心底却本能地竖起屏障——信几分?又疑几分?
若说感情犹存,那他与林音那场“明媒正娶的婚姻”算什么?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还是……仅仅因为得知她与李澄意的关系,那深植骨髓的领地意识便骤然苏醒,像一件失落的所属物挣脱了掌控,令他无法自持?
深夜里米蓝感到困惑——或者说,对于汤沐阳,她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
罢了。她无声地掐断了思绪。小米高考落幕,即将踏入大学,那小小的身影正抽条拔节,迈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眼前这团关于汤沐阳的、理不清也斩不断的乱麻,既然无从索解,不如就此搁置。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至于汤沐阳本人……他若执意沉溺于那场自我燃烧的癫狂,便由他去。
这失序的状态于他本非新鲜事。
过些时日,想必待汤家父母为他张罗的新对象尘埃落定,一切喧嚣终会平息。
他们是不合适的,她永远也无法成为温柔顺从的林音。
她爱过汤沐阳吗?曾经她认为是的。
那个如同盛夏骄阳般蛮横闯入她生命的人,可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当尘埃落定,再回首那片狼藉的战场……那是爱吗?
那么,李澄意呢?她爱他吗?
我爱他吗?这个念头在首长脑海中盘旋。她无法像年轻时那样,给出一个斩钉截铁、带着粉红泡泡的肯定答案。岁月磨平了棱角,也沉淀了激情。
如果说汤沐阳是盛夏正午那轮光芒万丈、毫无保留、能将人灼伤的太阳,那么李澄意,则完全站在了他的反面。
他没有那么多炽热澎湃、需要即时回应的情绪洪流,没有那些直白得近乎口号、让人耳热心跳的爱的宣言。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表达感情的方式也常常迂回曲折,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他并不总是把“爱”字挂在嘴边,但他的目光、他的行动,却像最精准的探测仪,总能体察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和未曾宣之于口的实际需要。
这份感情,似乎少了些惊心动魄的戏剧性,多了些细水长流的平实。它更像一种习惯,一种默契,一种在纷繁复杂的军营生活和沉重责任之外,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这是爱吗?
米蓝不确定。
但,她不得不承认,在他构筑的这片安静、有序、充满细节关照的空间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安全感。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提醒着那几个被忽略的、来自同一个归属地的未接来电,像黑暗中不甘寂寞的萤火。
米蓝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些固执闪烁的红点上,屏幕的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那光芒在她瞳孔深处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伸出手,没有解锁屏幕,没有查看详情,只是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冰冷的木质柜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如同一个休止符,斩断了所有回望的退路,也隔绝了外界不必要的喧嚣。
没有必要了。她和汤沐阳,那个曾经如同太阳般照亮她青春岁月的人,在命运的分岔路口早已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些炽热的誓言、激烈的争吵、甜蜜的过往与深刻的伤痕,都被时光的长河冲刷、掩埋,留在了遥远的彼岸。
如今,各自的人生轨迹已然铺展,如同平行的铁轨,延伸向不同的远方。再联系,除了搅动早已沉淀的泥沙,徒增困扰与尴尬,还能剩下什么呢?
就这样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