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帐篷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像一颗溃烂的脓包,与远处主街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割裂。帐篷布上那些扭曲的笑脸和哭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滴血泪珠的小丑标志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徽章在凌曜手中灼热异常,调谐匙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烈,明确地指向那扇破烂的帘子入口。
“就是这里了。”凌曜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空气在这里变得粘稠沉重,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更加明显,几乎令人作呕。
武强深吸一口气,臂铠上的光芒稳定下来,进入临战状态:“妈的,里面等着什么?直接冲进去干它丫的?”
“谨慎。”沈清墨阻止了他,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但眼神依旧凝重,“‘微笑小丑’是场景核心之一,绝非蛮力可以解决。院长提示的是‘帐篷之后’,可能并非指帐篷内部,或者内部另有乾坤。”
他再次拿出【理性之镜】碎片,碎片靠近帐篷时,表面竟然泛起一层混乱的、如同油污般的色彩涟漪,难以清晰映照出内部的能量结构。“干扰很强……内部空间可能被扭曲了,或者有极强的精神屏障。”
凌曜看着那晃动的帘子,仿佛那后面有无数双眼睛也在窥视着他们。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微微侧身,将沈清墨挡在了自己身后稍偏的位置——一个便于保护,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妨碍对方观察的姿态。
沈清墨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理性之镜握得更紧,低声补充了一句:“我跟着你。武强,断后。”
武强重重嗯了一声,转过身,警惕地监视着来路。
凌曜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幅破烂的帘子。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
帘子后面是一片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强的、混合着灰尘、油漆和某种陈旧血腥味的怪风扑面而来。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像是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与之前在通风管道里听到的类似,但更加集中、更加……饥渴。
“进。”凌曜不再犹豫,率先侧身钻了进去。沈清墨紧随其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理性之镜散发的微光在身后勾勒出武强最后进入的轮廓。
帐篷内部的空间果然极其异常。从外面看只是一个不大的畸形帐篷,但内部却异常宽敞、高耸,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剧院后台。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零星几盏挂着蛛网的、电压不稳的昏黄灯泡提供照明,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视线所及之处,是无数悬挂着的、各式各样的戏服——华丽的小丑服、沾满污渍的动物玩偶装、破烂的芭蕾舞裙、甚至还有类似医院病号服的条纹衣服……它们如同吊死的尸体般静静地悬垂着,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道具:扭曲的镜子、断了线的木偶、锈迹斑斑的刀锯、彩色的圆球、还有一个个盖着黑布、看不清内容的笼子,里面偶尔传出细微的抓挠声。
这里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被遗忘的噩梦仓库。
而那窃窃私语声,似乎就是从这些戏服、道具和阴影深处传来,引诱着、威胁着闯入者。
“找……‘后面’。”凌曜艰难地开口,努力抵抗着这里浓郁的精神污染。他手中的徽章灼热感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后台的最深处。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这片诡异的道具森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杂物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声响。
突然!
旁边一具悬挂着的、穿着沾满暗红色污渍小丑服的“道具”,猛地动了一下!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突然伸出,抓向凌曜的胳膊!
凌曜反应极快,匕首瞬间格挡!
“锵!”匕首与手套碰撞,竟然发出了金属交击的声音!那手套之下仿佛隐藏着铁爪!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清墨的理性之镜光芒一闪,照向那小丑服的头套!
“嗡……”镜光过处,那“小丑”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嘶声,迅速缩回了手,重新僵直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凌曜手臂上传来的酸麻感证明并非如此。
“这些不是单纯的戏服……里面有东西!”凌曜低吼,更加警惕。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危机四伏。那些悬挂的戏服、堆放的道具,时不时就会突然“活”过来,发动诡异的袭击。有时是抓挠,有时是喷射出令人眩晕的彩色粉尘,有时甚至是发出刺耳的、能扰乱精神尖啸。
武强负责用蛮力和臂铠摧毁那些攻击性强的实体,沈清墨则用理性之镜干扰和洞察弱点,凌曜凭借直觉和敏捷查漏补缺,处理突然的袭击。
在一次同时有三具“戏服”从不同方向扑来时,凌曜和沈清墨被迫背靠背应对。
凌曜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墨略显单薄的后背紧贴着自己,能听到他因为快速施法和精神集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却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的后背是安全的。
沈清墨也能感受到凌曜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以及那毫不迟疑的、为自己挡开侧面袭击的动作。这种无需言语的配合和信任,让他冰冷理性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左边!”沈清墨突然出声提示,镜光指向一个阴影角落。
凌曜想也没想,匕首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刺去!果然刺中了一个试图从阴影中潜行靠近的、穿着芭蕾舞裙的扭曲身影!
默契在一次次险境中飞速提升。
终于,他们冲出了那片可怕的道具森林,来到了后台的最深处。
这里相对空旷。只有一面巨大的、覆盖着厚重暗红色绒布的背景墙。绒布前,放着一个简单的、破旧的木质化妆台,台上散落着各种油彩、粉扑和假发。
化妆台上,立着一面椭圆形的、边框雕刻着诡异笑脸的镜子。
而徽章和调谐匙的感应,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它们的目标,似乎就是那面镜子!
“镜子……‘帐篷之后’……难道是指镜子的后面?”凌曜走上前。
就在这时,化妆台上的那面镜子,突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一个模糊的、色彩斑斓的、戴着巨大小丑头套的身影,缓缓在镜中浮现。它的脸上画着那标志性的、滴着血泪的笑容,嘴角咧得极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一个沙哑、滑稽、却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欢迎~欢迎~我亲爱的~新~演员们~!” “你们的~表演~真是~精彩绝伦~!” “尤其是~你~冷静的~先生~你的~‘理性之光’~秀~真是~别开生面~!” “还有~你~冲动的~小伙子~你的~‘直觉之舞’~也~令人~陶醉~!” “那么~你们~是来~寻找~‘幕后’的~通道~的~对吗~?”
镜中的小丑影像扭曲晃动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地注视着他们。
“是又怎样?”凌曜握紧调谐匙,警惕地回答。
“简单~简单~”小丑的声音如同唱歌般起伏,“规矩~很简单~!”
“为我~表演~真正的~‘微笑’~!”
“不是~那些~劣质的~模仿品~”它鄙夷地指了指身后那些僵硬的戏服,
“而是~发自~内心的~绝望~恐惧~然后~超越~它们~的~!”
“让我~看到~你们~灵魂~最深处的~‘笑容’~!” “做到了~镜子~就会~为你们~打开~”
“做不到~嘛~嘻嘻嘻~那就~留下来~成为~我的~新~收藏品~吧~”
表演“真正的微笑”?这简直比直接的战斗更加诡异和困难!
“别听它胡扯!”武强怒吼,“砸了这破镜子!”
“不行!”沈清墨立刻阻止,“镜子可能是唯一的通道入口,强行破坏可能导致通道失效甚至坍塌。而且……它说的可能是某种……隐喻。”
他上前一步,冷静地看向镜中小丑:“所谓的‘表演’,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面对某种内心的考验?展现出‘超越’恐惧和绝望的状态?”
“聪明~!”小丑夸张地拍着手,尽管镜中的它并没有实际动作,
“不愧是~理性的~光芒~!”
“没错~!心域~不需要~纯粹的~恐惧~那~太低等了~!”
“它需要~更~美味的~养料~!在绝望中~诞生的~希望~在恐惧中~锤炼的~勇气~在疯狂中~坚守的~理智~!”
“展现出~这个~!让我~看到~你们~灵魂的~‘味道’~!”
这听起来抽象而危险,像是在引诱他们暴露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然而,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凌曜和沈清墨对视一眼。凌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在看到沈清墨那鼓励和信任的眼神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谁来~?”小丑的声音充满期待。
“我来。”凌曜沉声道。他不想让沈清墨先去冒险。
他走到镜子前,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些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哥哥失踪时的无助、在巴士上面对“它”的恐怖、看到张伟被拖入地下的绝望、对前方未知的深深恐惧……
这些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镜中小丑的笑容越来越大,仿佛在享受美餐。
就在这时,凌曜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左手。
是沈清墨。
沈清墨没有看他,而是同样面对着镜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不是沉溺。是超越。”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冰凉的触感却像锚一样,将凌曜从情绪的漩涡中猛地拉回一丝清明。
“想着……你为什么坚持到现在。”沈清墨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凌曜耳中。
为什么坚持?
为了找到哥哥!为了活下去!为了……身边这个看似冰冷却一次次救他、信任他、此刻正握着他手的人!
一股炽热的力量仿佛从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滋生,涌入凌曜的心口,与他内心的恐惧和绝望猛烈碰撞、交织!
不是消灭恐惧,而是承载着恐惧,依旧选择前行!
下一刻,凌曜猛地睁开眼!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恐惧和悲伤,嘴角甚至因为紧绷而向下,但整个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无比坚定的、燃烧般的意志!这是一种比单纯的笑容更加震撼人心的力量!
镜中小丑的影像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尖笑:
“啊啊啊~!就是这种味道!恐惧的土壤上开出的勇气之花!太棒了!太美味了!”
咔嚓!
镜面上,以凌曜映照出的影像为中心,突然裂开了无数道金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镜面!
“通道~为你们~打开~!”小丑的声音在尖笑中逐渐远去、消失。
布满裂痕的镜子不再映照出他们的影像,而是变成了一片旋转的、深邃的、闪烁着危险星光的黑暗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传来!
“就是现在!”沈清墨喊道,但他握着凌曜的手并没有松开。
武强怒吼一声,率先冲向漩涡,身影瞬间被吞噬。
凌曜和沈清墨对视一眼,同时迈步,紧握着彼此的手,一同撞向了那面破裂的镜子!
穿过镜子的感觉并非实体碰撞,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抽离、投入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般的极致眩晕和撕裂感。
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和破碎的噪音碎片席卷了他们。
在意识的最后瞬间,凌曜只觉得那只冰凉的手始终死死抓着他,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他们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眩晕感逐渐退去。
武强在一旁咳嗽着爬起来。
凌曜感到手心一空,沈清墨已经迅速抽回了手,正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动作略显仓促,耳根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有些泛红。凌曜自己也感到一丝不自在,刚才生死关头紧握的手此刻余温犹存,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们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钟楼内部?
周围是冰冷的石壁,上面刻满了陌生的符文。头顶是高耸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一座破损的、停止了摆动的巨大钟摆,钟摆表面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幽蓝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尘埃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这里绝对不再是百戏杂耍街了。
【场景转换:未知钟楼。】
【检测到不稳定空间波动。】
【警告:你们已通过非正常路径脱离原场景,当前位置:空间裂隙缓冲带。】
【稳定性:极低。随时可能坍塌或被心域强制修正。】
系统的提示音断断续续,仿佛受到严重干扰。
他们成功利用了那条不稳定的裂隙,脱离了百戏杂耍街,但并未到达所谓的“更高层”,而是被困在了一个危险的裂隙缓冲带!
“缓冲带……”沈清墨观察着周围的符文和中央的钟摆,“看来那条裂隙无法直接抵达目的地,这里是一个中间态。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钟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石壁上的符文开始闪烁不定,头顶落下簌簌的灰尘。中央那散发着蓝光的钟摆,竟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卡一卡地……逆向转动!
每转动一下,周围的空间就发生一次剧烈的扭曲和震荡!
“它要不稳定了!”武强吼道。
凌曜手中的徽章和调谐匙再次发出灼热和震动,但这一次,它们的指向不再是某个方向,而是剧烈地摇摆不定,仿佛无法适应这里混乱的空间规则!
唯一的稳定光源——那座逆向转动的钟摆,似乎成了关键!
“去钟摆那里!”沈清墨喊道,“它可能是维持这个缓冲带的核心,也可能是出口!”
三人顶着剧烈的震动和空间扭曲,艰难地冲向钟楼中央的钟摆。
越是靠近,那股空间的撕裂感就越是强烈,仿佛身体要被不同的力量扯碎!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那幽蓝钟摆的瞬间——
整个钟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的符文瞬间黯淡!
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头顶的黑暗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
那逆向转动的钟摆猛地迸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蓝光,将三人彻底吞噬!
意识再次被抛入混乱的洪流。这一次,他们能否真正抵达“更高层”,还是会被这失控的裂隙彻底撕碎?未知的钟楼,成为了他们通往更深秘密之路上又一个惊心动魄的驿站。而两人之间那未曾言明的情愫,也在这一次次的携手共渡中,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