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声小镇的血腥与死寂中挣脱,再度落入那片纯粹的、剥夺了一切感官的纯白之中,凌曜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短暂的结算并未带来多少安慰。西装男被扣分后依旧昏迷,武强骂骂咧咧地处理伤口,沈清墨则沉默地分析着系统信息。唯一的新人是两个刚从巴士游戏幸存、惊魂未定的年轻男女,他们的恐惧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的残酷。
当那强制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时,凌曜几乎麻木了。
然而,预想中的新一轮恐怖并未立刻降临。
感知恢复,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陈年灰尘、淡淡雪茄烟丝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复杂气息,涌入鼻腔。凌曜猛地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在原地。
他置身于一个极尽奢华的巴洛克式舞厅。挑高的穹顶绘着褪色但依旧恢弘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温暖却略显昏黄的光线洒满每个角落。墙壁包裹着暗红色的天鹅绒,金色雕花在壁灯映照下浮动出暧昧的光泽。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古典乐章,小提琴的旋律如泣如诉。
绅士淑女们穿着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华丽礼服,脸上戴着精致的半脸面具,手持高脚杯,低声谈笑,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翩翩起舞。侍者托着银盘,无声地穿梭其间。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真实而奢靡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化装舞会。
但凌曜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越是完美,就越是虚假。这是“心域”用痛苦教会他的真理。这个游戏就像要压垮他们一样。
他立刻寻找同伴。沈清墨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同样刚刚清醒,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金丝眼镜,正以惊人的速度扫视着整个会场,分析着一切异常。武强在一旁,粗壮的身躯裹在略显紧绷的礼服里,脸上带着警惕和不适,像一头误入瓷店的公牛。令人意外的是,那个昏迷的西装男和两个新人也在,他们茫然地站着,脸上同样覆盖着面具。
他们所有人都被换上了合体的复古礼服,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场舞会的宾客。
“这……这又是什么幺蛾子?”武强压低声音,烦躁地松了松领结,“搞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真刀真枪干一场!”
“安静。”沈清墨低声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谈笑的宾客,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不对。所有‘人’的笑声和谈话声,都没有真实的情绪起伏和气息变化,像在重复播放留声机唱片。”
凌曜仔细一听,果然。那些看似热闹的交谈,细听之下确实空洞无比,词汇华丽却缺乏意义,笑声的音调和节奏都一模一样。而那些跳舞的宾客,他们的舞步精准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眼神透过面具的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一个侍者端着放满香槟杯的托盘,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滑过,对这几个明显格格不入的“宾客”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系统音,如同幽灵般准时地在他们脑中响起:
【场景加载完毕:永恒舞会。】
【游戏名称:镜中之我。】
【规则:请找到舞会主人,并获得他的认可。】 【警告:小心你的倒影。勿迷失于虚假的欢愉。】
【祝各位嘉宾舞会愉快。】
规则依旧简短,却透露出更多信息。“永恒舞会”、“获得认可”、“勿迷失于虚假的欢愉”。
“舞会主人?长得什么样?在哪?”凌曜低声问,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任何像是主导者的人。
“‘认可’ 的标准是什么?”沈清墨沉吟道,“这很关键。至于主人……必然与众不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镜像,“‘倒影’ 是另一个关键。保持距离,先观察。”
六人不敢分散,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那些傀儡般的宾客对他们视若无睹,依旧进行着重复虚假的社交,仿佛他们只是舞会背景的一部分。
“看墙上。”沈清墨忽然低声说。
众人看向墙壁,在天鹅绒幔帐和金色雕花之间,悬挂着许多大型油画肖像。画中人物都穿着几个世纪前的华丽服饰,表情严肃,目光似乎正俯视着整个舞厅。但诡异的是,所有肖像中人物的眼睛都被巧妙地涂改或损坏了,要么被画上黑色的叉,要么被抠掉,只留下空洞的阴影。
“谁这么缺德……”凌曜感到一阵不适。
“不像后来破坏的,”沈清墨仔细观察着颜料和画布的痕迹,“更像……创作的一部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没有眼神的宾客。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廊柱旁,他们发现了一个小沙龙。壁炉里燃烧着虚假的电子火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贵妇”,正永恒地进行着无声的闲聊。茶几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旧报纸和一本翻开的皮革笔记本。
武强对翻东西没兴趣,抱着胳膊守在门口警戒。凌曜和沈清墨立刻上前查看。
报纸上的文字是一种陌生的花体字,夹杂着些许熟悉的词汇,日期模糊不清。但上面的一些社会新闻版块,隐约提到了“格雷戈尔家族”、“盛大的订婚舞会”、“悲剧”、“大火”等支离破碎的字眼。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宴会厅照片,依稀能看出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舞厅,但更加崭新辉煌。
而那本笔记本,似乎是一位女眷的日记。字迹优雅却潦草,透露着书写者的情绪。
“……今夜他将宣布订婚的对象,我的心如同被撕裂。这奢华的牢笼,这虚伪的笑容,令我窒息……” “……他为何从不看那些镜子?他说他不喜欢倒影。真奇怪……”
“……听到了可怕的争吵声……在东翼画廊……恐惧……”
(后面的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反复书写、几乎戳破纸背的绝望字迹)
“他们都变成了木头人!镜子在吃掉他们!必须找到……”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格雷戈尔家族……订婚舞会……悲剧……大火……木头人……镜子……”凌曜喃喃自语,试图拼凑出信息,“这舞会难道是为了纪念……或者重复某个过去的悲剧事件?”
“而‘主人’,”沈清墨接口道,眼神锐利,“很可能就是那位即将订婚,却引发了悲剧的核心人物。‘获得他的认可’,或许意味着需要了解真相,或者……满足他某种未尽的执念。”
就在这时,那两个新人中的女孩突然发出一小声惊呼。她指着不远处一面装饰着繁复花纹的银框镜子。镜中映照出她穿着礼裙的样子,但那个“她”却并没有像现实中那样害怕地蜷缩着,而是挺直了背脊,嘴角带着一抹高傲又哀伤的微笑,甚至抬起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发间一枚并不存在的珍珠发卡。
“她……她不是我……”女孩声音发抖。
几乎同时,凌曜也猛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面落地镜。
镜中的“凌曜”,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面具,但他的站姿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痞气。嘴角勾起的弧度,与现实中小心谨慎的凌曜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点邪气、充满野性和侵略性的笑容。更骇人的是,镜中的“他”,竟然缓缓地抬起手,对着现实中的凌曜,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眼神透过面具,充满了挑衅和诱惑。
“沈清墨……”凌曜的声音发干。
沈清墨和武强也看到了各自镜像的异常。沈清墨的镜像更加冰冷空洞,像完美的机器。武强的镜像则更加暴戾好斗,肌肉贲张。
武强被这种怪异的现象激怒,挥起拳头朝着镜子打去,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应该破碎的镜子却安然无恙,反而武强猛的往后退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只听他咳嗽了几声,“镜子不能打,里面的人会……反弹……”
【小心你的倒影】——系统的警告正在具象化。
凌曜皱了皱眉,事情很不妙,武强缓了一会重新站了起来,幸好刚刚没有用尽全力的挥拳。
“这些镜像……在反映我们内心……或者某种潜在特质?”沈清墨推测,但语气并不确定,“它们似乎有微弱的独立意识,在试图互动。”
突然,整个舞会的音乐声陡然一变!从悠扬的古典乐变成了节奏更快、隐隐透着一丝焦虑和不安的圆舞曲。灯光也开始不明原因地闪烁了几下!
而那些原本动作僵硬的宾客们,仿佛被这变化的音乐注入了新的指令,他们停下虚假的交谈,动作虽然依旧僵硬,却齐刷刷地转过头,面具下那空洞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精准地锁定在了场中六位真实玩家的身上!
“他们……看见我们了!”新人男孩颤声道。
音乐变得急促,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离他们最近的一对“宾客”夫妇,带着僵硬的、程式化的微笑,朝着六人滑步而来。男宾客对着武强,女宾客对着那个新人女孩,同时做出了一个标准且无可挑剔的邀舞动作。
这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令人毛骨悚然。
“滚开!”武强低吼,下意识地又想挥拳,但想起镜子的反弹,硬生生忍住了。
新人女孩则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后退。
邀舞被拒绝,那对“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膏般的凝固表情。他们保持着邀舞的姿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目标。
更多的“宾客”开始转向他们,如同被触发的程序,一波又一波地滑步而来,做出相同的邀舞动作!目标涵盖了除昏迷西装男外的所有人!
“不能攻击!也不能一直拒绝!”沈清墨快速判断,“系统的警告是‘勿迷失于虚假的欢愉’,但并未禁止参与!这可能是进程的一部分!接受它!但保持绝对清醒!”
“开什么玩笑?!”武强难以置信。
但一个高大的男宾客已经向他做出了第三次邀舞,眼神空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凌曜面前也站着一位戴着羽毛面具的“女宾客”,手执拗地伸着。
“妈的!”武强骂了一句,粗鲁地一把抓住面前男宾客的手,几乎是拖着对方开始胡乱踏步,动作充满对抗性。那男宾客却立刻恢复了程式化的微笑,完美地引导着武强,跳起了标准的华尔兹,尽管武强的动作粗暴笨拙。
凌曜一咬牙,也接过了面前“女士”的手。触手冰凉僵硬,仿佛握住了一尊蜡像。他被迫跟着音乐的节奏,滑入舞池。沈清墨和那两个新人也不得不接受了“共舞”的邀请。
舞池顿时变得诡异无比。真实的玩家与虚假的宾客交织共舞,玩家们紧张、抗拒、步伐生硬,而宾客们却完美无瑕,笑容永恒。镜子里映照出无数对旋转的身影,真与假交织,令人头晕目眩。
凌曜努力保持着距离,目光四处搜寻。他发现,在跳舞的过程中,那些墙壁上的肖像眼睛似乎一直在跟着他们移动!而且,当他偶尔与镜像中的自己目光对视时,那个“他”嘴角的邪笑似乎更加明显,甚至开始模仿并夸张他的舞蹈动作,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
沈清墨的声音透过音乐传来,低沉而清晰:“注意看他们的首饰和扣子!”
凌曜闻言,仔细看向自己的舞伴,发现她羽毛面具下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珍珠耳钉。他猛地想起刚刚镜子里那新人女孩抚摸的“并不存在的珍珠发卡”!
他立刻观察其他人。大部分宾客身上都有一件类似的、材质不明、色泽暗沉的黑色饰品(胸针、袖扣、项链等),与他们华丽的服饰格格不入。而武强的舞伴,礼服扣子也是同样的材质。
“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凌曜一边艰难地躲避着舞伴过于靠近的冰冷脸颊,一边问道。
“不知道,但可能是关键!”沈清墨回应,他的舞步同样被动,但观察力依旧敏锐,“尝试取下它!”
凌曜尝试用手指去触碰那枚黑色珍珠耳钉。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耳钉竟然自己碎裂了,化作一撮极细的黑色粉末,消散在空中。
而几乎同时,他面前的舞伴动作猛地一滞!那永恒的微笑瞬间消失,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竟然彻底碎裂,变成了一地焦黑的、人形的灰烬!只有那张羽毛面具完好无损地落在灰烬之上。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正在跳舞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再次齐刷刷地转头,这一次,所有的空洞目光都聚焦在了凌曜身上,以及他面前那堆人形灰烬上。
整个舞厅,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视之中。
“你……你干了什么?!”新人女孩吓得声音变调。
武强也趁机猛地推开自己的舞伴,摆出防御姿态。
沈清墨快步走到那堆灰烬旁,捡起那张羽毛面具,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是一小片烧焦的、边缘卷曲的皮革,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
还不等他细看,舞厅内所有的灯光猛地全部熄灭!只剩下一束惨白的追光灯,如同审判般打在了凌曜身上!
紧接着,第二束光打在舞厅最前方的主席台上。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穿着最为考究的黑色天鹅绒礼服,刺绣着繁复的银线纹路。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光滑无比的纯白面具,没有露出眼睛、鼻子或嘴巴的孔洞,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便存在于那里,注视着舞会中的一切。
一个温和、醇厚却毫无温度、也听不出从何处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舞厅中缓缓回荡:
“一位……不安分的嘉宾。”
“你打破了永恒的姿态,释放了一个早已安息的灵魂。”
“有趣……但也,破坏了游戏的优雅。”
那纯白的面具似乎“看”向了凌曜手中的黑色碎屑和沈清墨手中的焦黑皮革。
“看来,你们渴望更直接的……‘交流’。”
“那么,如你们所愿。舞会的高潮,提前上演。” “请开始你们……真正的表演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束打在凌曜身上的追光灯猛地分叉,旁边又亮起两束光,分别笼罩了沈清墨和武强!
在三束光柱中,三个身影缓缓凝实。它们从镜子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凌曜面前,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却眼神狂野、嘴角带着邪笑的男人。 沈清墨面前,则是一个和他毫无二致,却眼神空洞、如同精密机器般的男人。 武强面前,出现的是一个肌肉更加贲张、眼神暴戾、充满了毁灭欲望的自己。
它们的形象比之前在镜中更加清晰、凝实,几乎与本体无异,甚至……更加强大。
纯白面具的“舞会主人”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场地需要稍作调整。请各位嘉宾移步……专属的思考空间。”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的地板毫无征兆地裂开!根本来不及反应,凌曜、沈清墨和武强同时向下坠落!
“清墨——!”凌曜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几秒钟后,他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没有任何出口的六边形房间内。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无数个“自己”在镜中回环反射,构成一个无限延伸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镜像迷宫。
而在他面前,那个邪气十足的镜像“凌曜”,正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兴奋笑容。它抬手,指了指周围无数的镜像,又指了指凌曜的心脏。
“终于……没有打扰了。”镜像开口,声音与凌曜别无二致,却充满了恶意的共鸣,“让我们好好‘聊一聊’吧,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心底那只……躁动不安的野兽。”
在这个纯粹的、只有自我与倒影的镜之牢笼中,凌曜被迫直面内心最深处的阴影。而沈清墨和武强,也各自陷入了属于自己的镜像对决。探索暂告段落,生存之战,此刻才真正以最赤裸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