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潮湿、阴暗的小巷里,三人无声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暂时压下了劫后余生的悸动。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疲惫,以及一种悄然滋长、难以言喻的紧张感。雾气在这里盘旋不散,像窥探的眼睛,将每个人隔绝在自己的孤岛里。
凌曜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他看向沈清墨,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未散尽的惊恐,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谢谢”。刚才若不是沈清墨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墨只是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感谢,但他的目光并未在凌曜身上过多停留,而是锐利地扫向站在稍远处的精明男。那个瘦小的男人正拍着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眼神却在不经意地四处乱瞟,似乎在评估环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清墨的视线再次落回凌曜的鞋底,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塑料碎片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蹲下身,用手指更仔细地捻起一点碎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任何陈旧灰尘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工业制品的味道。
这绝不是一个废弃多年的玩具店里该有的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锁定精明男,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冰冷的审视感却让精明男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有些局促地看了回来。
沈清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先是递给凌曜。
【刚才踩到的东西不对劲,像是陷阱。高度怀疑他。】他朝精明男的方向微微动了动下巴。
凌曜看完,眼睛猛地瞪大,立刻扭头看向精明男,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愤怒和敌意,几乎要立刻冲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
沈清墨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他拿回纸,又在下面添上一行字。
【无证据。冲突危险。利用他,找出证据或钥匙。假装不知,保持警惕。】
凌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沸腾的怒火,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沈清墨的计划,但看向精明男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善,仿佛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幼狼。
沈清墨将纸条揉碎塞进口袋,然后走向精明男,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表示合作的善意(尽管非常僵硬)。他拿出笔记本,写下新的内容展示给两人。
【线索:光明看不到的地方。指黑暗或阴影处。重点搜索地窖、地下室、阁楼、或者所有建筑物的背光角落。继续行动。】
精明男看着字条,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还对沈清墨竖了个大拇指,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被抢走铁皮车的事情。
凌曜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恶心,但也努力学着沈清墨的样子,绷着脸,点了点头。
三人各怀鬼胎,再次组成了脆弱的搜索队,走出了小巷。
小镇的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去。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人,窥视着这三个渺小的不速之客。
根据沈清墨的指示,他们开始重点排查那些可能符合“光明看不到”的地方。过程缓慢而压抑,每一次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每一次踏入一个黑暗的角落,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生怕惊动那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循声者”,或者触发新的陷阱。
沈清墨负责制定计划和指挥,他的观察力细致入微,总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地板上不自然的划痕,或者墙壁上微小的缝隙。凌曜则充当了探路的先锋和体力担当,他总是被沈清墨示意第一个进入那些黑暗的空间,虽然害怕,但他凭借着对沈清墨的信任和一股子韧劲,每次都硬着头皮上。
而精明男,则始终游走在队伍中间,看似也在努力寻找,但他的“努力”总显得有些浮于表面。他更热衷于翻找那些看起来可能藏有物资的抽屉或柜子,对寻找钥匙本身反而没那么上心。有几次,凌曜甚至注意到,在他检查过的地方,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似乎被轻微挪动过,像是做了某种标记。
在一次搜索一间荒废的厨房时,凌曜正准备推开一个厚重的、通往地窖的活板门,精明男突然“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向旁边的碗柜。
“哐当!”一声闷响。
声音虽然不算巨大,但在死寂中依旧清晰可闻!
凌曜和沈清墨瞬间浑身紧绷,猛地扭头看向精明男,眼神如刀!
精明男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满了歉意和恐慌,用口型连连说着“对不起!不小心!”。他指了指地上一个翻倒的木凳,表示自己是无意的。
沈清墨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万幸,这一次并没有引来“循声者”。但怀疑的种子已经长成了荆棘,紧紧缠绕在凌曜和沈清墨的心头。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凌曜用眼神向沈清墨传递着这个信息。
沈清墨微微眯起眼睛,示意凌曜稍安勿躁。他走到地窖入口,仔细检查了活板门周围,尤其是门闩和把手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门闩上一处不起眼的油渍上抹过,指尖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黏腻感——像是刚刚被涂上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擦掉手指上的痕迹,然后对凌曜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示意放弃这个地窖。
这个入口,很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中缓缓流逝。他们搜索了好几处房屋,一无所获,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更令人难以承受。
终于,在靠近小镇边缘的一间破败的钟表店里,他们有了发现。
钟表店里堆满了各种停摆的钟表,指针永远指向不同的错误时间,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店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微弱灰光。
沈清墨的目光落在柜台最里面,一个背光的、极其阴暗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门虚掩着,似乎曾经被暴力破坏过。他指了指那里,对凌曜示意。
凌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柜台深处挪去。他尽量不碰到任何挂满墙壁的钟表,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就在他靠近保险箱,伸手进去摸索的时候,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细长、带着齿孔的金属物体!
是钥匙!
他心中一阵狂喜,正要将其掏出。
突然!
“砰!哗啦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无数玻璃破碎的脆响猛地从他身后爆开!
凌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精明男不知怎么撞倒了一个高大的、摆满各式座钟的木架!无数的钟表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破碎声响!
这动静太大了!足以惊动整个小镇!
凌曜早知道这人是坏胚,都不免还是被这动静吓到了,但是又有不能出声的规则,凌曜只能盯着精明男,翻了个白眼而后默默的竖起中指,真的是忍无可忍。毫不怀疑,他们绝对被循声者盯上了。
而那个精明男,在制造了这巨大的混乱后,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诡笑!他猛地伸手,竟然一把从凌曜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的手中,抢过了那把银色钥匙!然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店外狂奔而去!
凌曜几乎要气炸了,想也没想就要追出去!
但就在这一刻,那熟悉的、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猛地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高速逼近!
“循声者”被这巨大的噪音彻底激怒了!它来了!
而那个精明男,一边狂奔,一边竟然将从凌曜那里抢来的、自己原本藏着的一把类似的小刀,猛地扔向了凌曜和沈清墨所在的方向!同时他用尽力气,指向他们的位置,脸上露出扭曲的、栽赃嫁祸的表情!
祸水东引!
“操!”凌曜看着飞来的小刀和精明男远去的背影,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全部意图——制造混乱,抢夺钥匙,然后嫁祸给他们,让他们成为“循声者”的目标,为自己逃跑争取时间!
那黏腻恐怖的拖拽声已经到了钟表店门口!浓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搅动,一个扭曲、巨大、难以名状的黑影已经堵在了门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冰冷的杀意!
前有可怕的怪物堵门,后有破碎的钟表架堵路,他们陷入了绝境!
凌曜脸色惨白,绝望地看向沈清墨。
沈清墨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难看,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满地狼藉的钟表碎片,又看向店外精明男逃跑的方向,最后落在那把被扔过来的、作为“证物”的小刀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他一把拉住凌曜,不是往后躲,而是猛地将他拽向那个倒下的木架后面,同时用极低的气音在凌曜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捡起那把刀!准备……扔回去!”
绝境之中,沈清墨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捡起那把刀!听我指令……等我吸引它注意……用尽全力……扔向那个混蛋逃跑的方向!”
凌曜瞬间明白了沈清墨想干什么——他要祸水东引,把这致命的注意力,反扔回给那个背叛者!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凌曜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决绝,重重点头,手迅速而无声地摸向地上那把小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门口的“循声者”似乎彻底锁定了店内的两个“声源”,那团蠕动的黑暗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嘶吼,猛地向店内涌来!
沈清墨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他没有任何武器,但他的智慧就是最好的武器!
就在那怪物即将扑到面前的刹那,沈清墨猛地抬起脚,用鞋尖而非脚跟,狠狠地踢向身边一个尚未完全碎裂、半人高的玻璃钟罩!
“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响亮的撞击声猛地爆开!这声音不像玻璃破碎那么尖锐,却更加厚重、传得更远!
正要扑上来的“循声者”猛地一滞!它那裂缝般的瞳孔似乎闪烁了一下,对这两个几乎同时出现、但方位和性质略有不同的“声音”产生了一丝本能的困惑和迟疑——哪一个才是更主要的目标?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扔!”沈清墨用尽力气对凌曜低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凌曜,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瞬间释放!他从小练就的优秀运动神经和空间感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猛地从掩体后跃起,身体舒展,右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把冰冷的小刀如同投掷标枪一般,朝着精明男消失的街道方向,狠狠地投掷出去!
“咻——!”
小刀划破浓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飞向远处!这一掷,蕴含了凌曜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求生的意志,速度快得惊人!
那“循声者”的注意力刚刚被沈清制造的声音所干扰,此刻又被这突然出现的、高速移动且发出破空声的“新声源”彻底吸引!它那简单的本能判断机制,立刻将这把飞刀判定为更大的威胁或者更优先的目标!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团蠕动的黑暗猛地扭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抛弃了近在咫尺的凌曜和沈清墨,朝着飞刀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瞬间就消失在了浓浓的雾气之中,只留下地上一道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拖痕。
店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凌曜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沈清墨也靠在一旁,扶着眼镜,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心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丝……共同经历生死后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信任。
“妈的……差点就……”凌曜喘着气,声音沙哑,依旧不敢太大声音。
沈清墨抬手,再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眼神缓和了许多。他指了指外面,示意危险可能还未完全解除。
两人不敢在原地过多停留,稍事休息后,便小心翼翼地走出钟表店。沿着“循声者”离开时留下的恶臭拖痕,以及可能传来动静的方向,谨慎地摸去。
他们没走太远,就在街道的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个精明男倒在血泊中——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血泊,他的身体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碾碎,变得支离破碎,几乎不成人形,只有那张扭曲着极致恐惧和痛苦的脸,还能勉强辨认。他的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从凌曜那里抢来的银色钥匙。
而那个“循声者”,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因为完成了“清除”,或许是被别的动静吸引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股特有的腥臭,令人作呕。
凌曜看着这惨烈的死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更加苍白。虽然对方是背叛者,罪有应得,但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死去,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沈清墨的眉头紧紧皱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他注意到,在精明男尸体不远处的地上,掉落着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把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铁钳,钳口还沾着一些新鲜的、与周围环境不符的泥土。
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沈清墨的脑中连接了起来!
塑料碎片陷阱、地窖门闩上的油渍、故意撞倒钟架、以及这把铁钳……这个背叛者,早就发现了这把钥匙的藏匿点,但他无法独自取出,或者他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利用别人找到钥匙再抢夺嫁祸!他之前的各种“失误”和“寻找”,全都是在演戏和布置!
沈清墨强忍着不适,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脚踢开精明男紧握钥匙的手,然后将那把染血的银色钥匙捡了起来,用布仔细擦干净。
钥匙到手。
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
带着钥匙和沉重的心情,凌曜和沈清墨继续向着小镇中心的教堂移动。
越靠近教堂,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那座高大的、有着彩色玻璃窗的哥特式教堂轮廓逐渐清晰,黑色的尖顶仿佛要刺破灰白色的天空。
在教堂前方那片空旷的广场上,他们看到了另外两个人——那个寸头男和西装男。
他们看起来也极其狼狈,寸头男身上多了几道伤口,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包扎着,眼神更加凶狠警惕。西装男则几乎崩溃,蜷缩在寸头男身后,眼神涣散,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看到凌曜和沈清墨走来,寸头男立刻紧张地举起手中一根从栅栏上拆下来的铁棍,做出防御姿态。当他看到只有他们两人,而精明男不见踪影时,眼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沈清墨停下脚步,缓缓举起拿着那把银色钥匙的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情况。
【背叛者是那个瘦小男人,已死。我们拿到了把钥匙。你们呢?】
寸头男仔细看着字条,又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凌曜手上还有些许血迹,眼神变幻了几下,才慢慢放下了铁棍。他指了指教堂紧闭的厚重木门,门上有三个明显的钥匙孔。然后他从口袋里,也掏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银色钥匙。
他们也找到了一把。
现在,三把钥匙已出其二。只差最后一把,就能打开这扇通往生路……或者也可能是更深地狱的大门。
但最后一把钥匙在哪里? 那个“光明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指什么? 而那个神出鬼没、嗜杀成性的“循声者”,又何时会再次出现?
短暂的汇合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更大的危机,潜伏在教堂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