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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心有灵犀

综影视:与你坠入爱河

六少主府的夜,从入夏后便一天比一天短了。

药药发现尹峥越来越忙,是从书房灯火熄灭的时间判断的。起初是戌时末,后来推到亥时,再后来有时候她起夜时往书房方向看一眼,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金川借银的事没有那么顺利。

金川使臣咬死了三十万两不松口,尹峥提出的“以铁矿抵押压价至二十万”的方案,使臣说要“回禀金川主定夺”,一去便没了回音。新川主那边催得紧,尹峥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整日埋在文山会海里,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药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试过在送药膳时多说几句话,让他歇一歇。但每次走进书房,看见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尹峥眼下越来越浓的青黑色,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他能抽出时间吃她做的药膳,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于是她换了个法子——不打扰,但也不离开。

每天晚上,药药会熬一碗安神汤,用保温的瓷罐装了,送到书房门口,交给苏慎。放下就走,不敲门,不进去,不打扰。

第一晚是酸枣仁汤,安神助眠。

第二晚是百合莲子羹,清心除烦。

第三晚是桂圆红枣茶,补血安神。

第四晚,第五晚,第六晚……

每晚的汤水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温热的,都不需要尹峥费心去喝,苏慎会在他批折子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放在他手边。

尹峥起初没有在意。他太忙了,忙到有时候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反应过来刚才喝的是什么。但到了第三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喝完,苏慎就会准时出现,把空碗收走,再放上一碗新的。

“她每晚都来?”尹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苏慎端着空碗,笑得意味深长:“回少主,沈侧夫人每晚戌时三刻准时送汤来,放下就走,从不打扰。老奴劝她歇歇,她说‘少主不歇,我歇什么’。”

尹峥的手顿了一下。

苏慎将空碗收进食盒里,又补了一句:“沈侧夫人还说,少主胃不好,夜里空腹批折子最伤身,这碗汤好歹能垫垫。”

尹峥沉默了片刻,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但笔尖的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

他写不下去了。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草丛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尹峥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跨院的方向。芷园的灯火已经灭了,整座院子安静地伏在月色中,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

“苏慎,”尹峥忽然开口,“她还在等吗?”

苏慎愣了一下:“少主说的是……”

“送汤的人。”

苏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沈侧夫人送完汤就回芷园了。不过老奴听青黛说,她每晚都要等到书房灯灭了才睡。说是怕少主万一有什么事,身边没人。”

尹峥攥紧了窗棂。

他想起新婚那夜,她坐在新房里的样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草药,不争不抢,不怨不艾。

他想起那碗山药小米粥的味道——温温软软的,像她的手。

他想起她和夫人密谈后从永宁宫出来的样子——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很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还想起她说“我早就知道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尹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少主?”苏慎慌忙跟上,“您去哪儿?”

“芷园。”

苏慎一愣,随即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只远远地叮嘱一个小太监提灯跟着。

芷园的门已经关了。

青黛值夜,听见敲门声跑出来开门,看见尹峥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尹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睡了?”尹峥低声问。

青黛连忙点头又摇头:“姑娘……姑娘在书房看书呢,还没睡。”

尹峥微微皱眉。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看书?他抬脚走进芷园,脚步放得很轻。

芷园的书房在正屋的东侧,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医书,窗台上摆着几盆小盆栽,墙角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息香。药药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已经困得不行了,但还在强撑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髻,素面朝天,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女的柔软。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本草纲目》,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尹峥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胃痛发作,整夜整夜睡不着,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不肯叫太医,不肯惊动任何人。那时候没有人给他送安神汤,没有人等他灭了灯再睡,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但此刻看到药药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尹峥轻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药药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说:“青黛,我再看一会儿,你先去睡……”

“不是青黛。”

药药猛地睁开眼。

尹峥的脸近在咫尺。烛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是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暖流,终于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少、少主?”药药彻底清醒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您怎么来了?汤喝了吗?今晚送的是茯苓安神汤,您要是觉得苦,我明天加点——”

“沈药药。”尹峥打断她。

药药住了嘴,怔怔地看着他。

尹峥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指尖微凉,碰到她耳廓的时候,药药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以后别等我。”尹峥低声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情绪,“早点休息。”

药药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好”,想说“少主您也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怕你不按时吃东西,胃病又犯了。”

尹峥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认真——和那天在开府宴上,她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毁掉少主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时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除了苏慎,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身体。母亲和夫人是记挂他的,但那记挂隔着君臣之礼、母子之尊,到不了他身边。新川主是他的父亲,但父亲眼里只有嫡长主尹嵩,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

只有她。

只有这个从胭川来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喜欢种草药熬药膳的姑娘,会在深夜还亮着灯等他,会变着花样做他不反胃的食物,会把他随口说的一句“粥很好”记在心里,一做就是一个月。

尹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药药的手很小,骨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摆弄药材磨出来的。她的手不凉,暖暖的,像她本人一样,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

药药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少、少主……”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尹峥说。

药药立刻闭嘴了。

尹峥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安静地蹲在她面前,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在桌上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过了很久很久,尹峥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

药药茫然地看着他:“走去哪儿?”

“送你回卧房。”尹峥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耳尖的那一抹红出卖了他,“你这个样子,怕是找不到床了。”

药药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要栽到桌上的姿势,脸更红了。

她站起身,腿有些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尹峥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从书房到卧房只有几步路,但那几步路药药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只在月光下跳舞的蝴蝶。

走到卧房门口,药药停下脚步。

“少主,”她鼓起勇气叫住他,声音轻轻的,“您的汤还没喝完。”

尹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月色,像两汪小小的泉。

“明天再喝。”他说。

药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房,掩上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门外传来尹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听见他走到院门口,对青黛说了一句什么。青黛低声应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药药将脸埋进双手里,耳朵烫得能煮鸡蛋。

窗外,忘忧草在月光下轻轻摇曳,那几盏小小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绽开了一朵,金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一盏小小的灯笼,点亮了芷园的夜晚。

药药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盯着帐顶发呆,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力道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她将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掌心。那只手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意已经散了,但那种被握住的触感,像是刻进了皮肤里,怎么也忘不掉。

药药将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药药,”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只有虫鸣声声,和那朵新开的忘忧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弯成了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一夜,药药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金灿灿的忘忧草花田,花田中央站着一个穿青色衣袍的人。她朝他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沈药药。”他叫她的名字。

药药在梦里笑出了声。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