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实践活动安排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学校包了两辆大巴车,拉着一整个高二年级去城郊的素质拓展基地。说是拓展训练,其实就是变相的秋游——爬爬绳网、走走独木桥、玩玩团队协作的小游戏,晚上再围着篝火吃烧烤。
对天天闷在教室里的高中生来说,这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放风了。
苏在在上车的时候,刻意选了最前面的位置。她不是故意躲张陆让,只是——她还没准备好坐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姜佳陪着她,两个人挤在靠窗的双人座上,苏在在一路上都在跟姜佳分享耳机里的歌,笑得很大声,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用笑声压下去。
张陆让坐在最后一排。林念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低着头默背。大巴车颠簸得厉害,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困了就睡。”张陆让说。
“不困。”她揉了揉眼睛,继续背。
过了五分钟,她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了张陆让的肩膀上。
张陆让僵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单词书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他腿上。
他捡起来,合上,放在自己书包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
拓展基地在一片山坡上,周围是成片的杨树林,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作响,像在下金色的雨。
上午的项目是团队协作——十个人一组,爬一个三层楼高的绳网阵。顾然自告奋勇当了组长,分配任务的时候嗓门大得像在喊口令。
“张陆让你爬中间!林念初你跟着他!苏在在——”
“我自己能爬。”苏在在打断他,系好安全绳,第一个踩上了绳网。
她爬得很快,快到姜佳在下面喊“在在你慢点”。她没有慢。她只是不想在任何事情上落后——尤其是在张陆让面前。
爬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陆让正护着林念初往上爬,一只手抓着绳网,另一只手悬在林念初身后,怕她踩空。
苏在在收回目光,翻过最高点,从另一面爬了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呼了一口气。
“我没事。”她对姜佳说,笑了笑,“真的没事。”
下午的项目是定向越野。基地的工作人员在山上藏了十个打卡点,每个小组需要按照地图找到所有点,用时最短的队伍获胜。
张陆让、林念初、顾然、苏在在、姜佳被分在了同一组。
五个人拿着地图往山上走,顾然走在最前面开路,姜佳跟在他后面,苏在在走在中间,张陆让和林念初在最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拉得越来越长。顾然和姜佳已经拐过了一个弯,消失在树丛后面。苏在在停在原地等后面的人,回头一看——
张陆让和林念初正并肩走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念初笑了一下,张陆让的耳朵又红了。
苏在在看了一秒,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苏在在,等一下。”张陆让在后面叫她。
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苏在在!”张陆让的声音大了些。
她还是没有停。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林念初的,是更远的地方——姜佳的。
苏在在猛地转身,往回跑。拐过弯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幕让心脏骤停的画面——
路边的一个道具指示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金属架子歪歪斜斜地倒下来,正朝着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女生砸过去。那个女生是别的班的,苏在在叫不出名字,她蹲在那里,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危险。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一个人影冲了过去。
是林念初。
她扑过去把那个女生推开,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金属架子砸在她的肩膀上,她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林念初!”张陆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扶她坐起来。林念初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捂着左肩,嘴唇咬得发白。
“疼吗?”张陆让的声音在发抖。
“还好……”林念初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忍着什么。
“哪里疼?肩膀?还是头?”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肩膀……砸到肩膀了……”
张陆让转头冲着人群吼了一句:“叫老师!快叫老师!”
苏在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来没见过张陆让这个样子。
他平时是冷的、淡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全是慌张,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变了调。他蹲在林念初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旁边被推开那个女生已经吓哭了,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林念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你没受伤就好。”
张陆让没有理会那些。他低头检查林念初的肩膀,动作很轻,但眉头皱得很紧。他的睫毛在抖,呼吸也很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镇定。
苏在在忽然想起校运会那天,张陆让摔倒在跑道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站起来继续跑完了一百米。
现在林念初只是被砸了一下肩膀,他就像天塌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陆让小心翼翼地把林念初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受伤的那边胳膊,姿势笨拙又小心。
“能走吗?”他问。
“嗯。”林念初咬着牙点头。
“慢一点。”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张陆让的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迁就林念初的速度。走了几步,林念初的腿软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把她扶得更紧。
“背你?”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
“我没逞强——”
“林念初。”张陆让打断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吓死我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
苏在在站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她以为是风吹的,但抬手一摸,是湿的。
“在在……”姜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没事。”苏在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扯出一个笑,“走吧,去看看林念初怎么样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
姜佳在后面跟着,没有说话。
医务点的老师检查了林念初的肩膀,说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休息几天,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
老师给她贴了膏药,又用绷带固定了一下,叮嘱她回学校之后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整个过程张陆让一直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等老师走了,医务点的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念初坐在折叠椅上,抬头看着张陆让。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眼眶还是红的,像刚哭过。
“你哭了?”她问。
“没有。”他别过脸。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帐篷里没有风。”
“……”
林念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张陆让,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他没说话。
“是不是很怕我受伤?”
还是没说话。
“是不是——”
“是。”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是,很担心,很怕。行了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张陆让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念初。”他叫她。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挡在前面。”他说,声音很低,“先想想自己。”
林念初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她说,“听你的。”
张陆让的耳朵又红了,但没有躲开。
帐篷外面,苏在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她是来送东西的。
但她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很多余。
她把水和毛巾放在帐篷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的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她看到张陆让蹲在林念初面前,林念初的手放在他头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画面——
很安静,很好看。
苏在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像一只手,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沙子。
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手心空空的,但也没那么疼了。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顾然靠在树上等她。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啊。”她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顾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苏在在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顾然。”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顾然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嗯,”他说,“特别蓝。”
苏在在笑了,笑得很真。
她把水瓶举起来,对着阳光,水在瓶子里晃来晃去,折射出细碎的光。
“真好。”她说。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