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刘,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吹哨子的姿势却很标准。他让全班跑了三圈热身,又做了一组拉伸,然后一挥手:“自由活动,别出校门。”
男生们三三两两往篮球场走,女生们则躲进了树荫底下。
苏在在拉着姜佳坐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她偷偷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张陆让正运球过人,动作干净利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看了两秒,又迅速移开视线,心脏跳得有些不规律。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她已经三天没有跟张陆让说过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更多不该问的问题。
“在在,你在看什么?”姜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一笑,“哦——看某人打球?”
“没有!”苏在在立刻否认,“我在看那边那棵树,叶子黄得真好看。”
“九月哪来的黄叶?”
“……”
姜佳笑了一声,没再拆穿她。她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诶,那个林念初,也在看张陆让打球呢。”
苏在在顺着姜佳的目光看过去。
林念初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确实落在球场上。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一直看着。
张陆让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林念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个笑被苏在在捕捉到了。
不是那种花痴的笑,也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就像她早就知道他这一球会进,所以只是淡淡地表示了一下满意。
苏在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矿泉水瓶发出“咔”的一声。
“在在?”姜佳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手滑。”
中场休息的时候,顾然拎着一袋冰棍走过来,往树荫下一坐,大声招呼:“来来来,我请客!”
男生们呼啦啦围上来,张陆让也在其中。他走过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前额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
他拿了一根冰棍,没有马上吃,而是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林念初。
林念初也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张陆让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冰棍递给她。
“你不吃?”林念初问。
“不渴。”
“你明明在喘。”
“……”
张陆让没说话,直接把冰棍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回树荫下。
林念初看着手里的冰棍,笑了笑,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这一切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
苏在在看完了全程,手里的冰棍化了都没发现,一滴奶油滴在她手背上,她才回过神来。
“在在,你的冰棍要化了。”姜佳提醒她。
“哦。”她低头舔了一口,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有点苦。
顾然啃着冰棍,大咧咧地往树荫下一坐,看了看张陆让,又看了看台阶上的林念初,忽然来了一句:“张陆让,你小时候是不是特爱哭?不然人家怎么叫你爱哭鬼?”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陆让的脸瞬间黑了:“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你自己那天在走廊上不是承认了嘛,你们从小就认识——”顾然朝着林念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林念初,你说是不是?张陆让小时候是不是个爱哭鬼?”
林念初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到顾然那一脸八卦的表情,又看了看张陆让那张明显写着“你敢说试试”的脸。
她笑了。
“是。”
这个字一出口,周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真的假的?张陆让哭过?”
“哈哈哈哈想象不出来啊!”
“张陆让,你也有今天!”
张陆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狠狠瞪了顾然一眼,然后看向林念初,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林念初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小时候被狗追,爬树上不敢下来,哭得鼻涕都出来了,那个人不是你?”
“……”
“还有一次考试考了八十分,回家怕被骂,躲在巷子口哭,我路过看见了,给了你一颗糖——”
“够了。”张陆让打断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平时那个冷淡寡言、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张陆让,此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恼羞成怒”四个字。
但他没有真的生气。
苏在在看出来了。
他如果真的生气,会直接走掉,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但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耳朵,用一种“你再说我就跟你绝交”的眼神看着林念初。
那种眼神,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
苏在在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张陆让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起哄声渐渐小了,大家各自散开,继续打球或者聊天。苏在在坐在树荫下,手里的冰棍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姜佳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
“谢谢。”她接过来,低头擦手,动作很慢。
“在在,”姜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很难过?”
苏在在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手:“没有啊,我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张陆让对林念初和对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苏在在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但是那又怎样?他也没有说不喜欢我啊。”
姜佳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在在抬起头,对上姜佳的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但很真诚:“姜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放弃。至少……至少要试一次。”
姜佳叹了口气,没再劝她。
篮球场上,张陆让重新运球过人,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苏在在注意到,他投篮之前,往台阶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念初正低头看书,没有看他。
他把球投出去,进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林念初抬起头,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张陆让转过身去,继续打球。但苏在在看见,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张陆让说“只是邻居”的时候,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的感情,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而那些地方,林念初都知道。
小时候被狗追哭的样子,考试没考好躲在巷口哭的样子,收到一颗草莓糖就破涕为笑的样子——
她全都见过。
而苏在在见到的,只是现在的张陆让。清冷的、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张陆让。
那是一个已经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张陆让。
她没有钥匙。
但林念初有。
下课铃响了,体育课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苏在在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群。
张陆让和林念初走在一起,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他们没有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顾然走在他们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张陆让偶尔回一句,林念初偶尔笑一下。
看起来很和谐。
和谐到苏在在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她加快脚步,走到姜佳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姜佳,晚上陪我去吃麻辣烫吧。”
“行啊,你怎么突然想吃了?”
“就是想吃了。”她把头靠在姜佳肩膀上,“辣的,越辣越好。”
姜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学楼,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前面的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背影。
苏在在没有再看。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她不想认输。
哪怕对手是那个认识了他十年的人。
哪怕钥匙不在她手里。
她也不想认输。
(第三章 完)